張原走近幾步,問:「怎麼回事,你丈夫這是餓了還是病了?」一面吩咐武陵跑到先前經過的那家饅頭鋪子買些熱饅頭來——
這少女凍得小臉發青,低頭看看腦袋擱在她腿上的男子,哭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走著走著突然就栽倒在地,我又拖不動他,嗚嗚嗚,他渾身滾燙——」
金尼閣懂一些西方醫術,摸摸這男子額頭,又翻男子眼皮看看,更不嫌髒汙跪在地上,側頭貼耳聽這男子心跳和肺部,站起身對張原、黃尊素道:「應該是感了風寒,發高熱,又飢餓,而且極度疲倦,所以昏迷了,若不施救,會有生命危險,可敝人身邊並無醫藥——」
張原道:「找間醫藥鋪救他一救。」
這時武陵把饅頭買來了,用一個紙袋裝著,遞給那少女,少女也是餓得狠了,不及道謝,抓起一個饅頭就咬了一大口,鼓著腮幫子咀嚼,隨即把那咬了一個大缺口的饅頭遞到仰躺著的男子嘴邊,含含糊糊道:「丈夫,有饅頭呢,吃一口吧,吃了饅頭就有力氣趕路了——」
那男子赤紅著臉,半張著嘴,只是喘氣,不能吃東西,這少女也不怎麼會照顧人,就把饅頭往他嘴裡塞,饅頭裡的菜餡掉在他嘴角邊,他還是不吃——
「他死了。」少女大哭起來,這麼珍貴的饅頭,丈夫竟然不吃,那肯定是要死了。
武陵仔細端詳那仰躺著的男子,說道:「這很像是十字街算卦的清墨山人——少爺,你看看像不像?」
張原也覺得有點像,只是十字街的清墨山人頜下三綹長髯,搖著羽毛扇,半閉著眼睛掐指推算流年大運,有點仙風道骨的樣子,而且眼前這男子雖說容顏憔悴,但看著比清墨山人年輕一些,頜下也無須——
不料那少女聽了武陵的話,忙道:「對,我丈夫就叫清墨,是從紹興府來的。」
張原大奇,心道:「還真是清墨山人啊。」這時也不及多問,就讓汪大錘去找頂轎子抬清墨山人找醫藥鋪治病——
汪大錘道:「不用叫轎子,我來揹他,我汪大錘有的是力氣。」說著,彎腰伸手一下子就把躺在地上的男子託了起來,說了一句「很瘦啊。」又問張原:「少爺,往哪去?」
張原攔過一個過路人一問,那路人往南一指:「從這裡下去,拐角處就有一家醫藥鋪。」
汪大錘一聽,雙手託著生病的男子,大步就往南去了。
那蓬頭垢面的少女在地上掙扎著站不起來,穆真真上前將少女攙起,半拖半抱著與張原幾個一起往醫藥鋪去,到藥鋪時,那藥鋪醫生已命童子煎藥,小柴胡湯,對張原說這病人有一劑湯藥下去就會醒來——
張原與黃尊素、金尼閣就坐在藥鋪側對面的一家茶館喝茶,過了大約半個多時辰,武陵跑過來說:「少爺,真的是清墨山人,現在醒了。」
張原道:「那就好,讓他先養著,不要多說話,就說我傍晚再來看他。」留下小武和汪大錘幫著照顧,他和黃尊素幾人先回船上去。
張岱聽說十字街的清墨山人差點倒斃濟寧街頭,傍晚時也跟著張原過來了,若是陌生人,施個藥再接濟一些路費就很可以了,但清墨山人是同鄉,自然要多關照一些——
清墨山人已經能坐起來,見到張岱、張原兄弟,熱淚長流:「若非張公子搭救,山人已成路邊餓殍了。」讓那少女扶著他要下榻拜謝,張原趕忙止住,因問清墨山人緣何到此?
清墨山人道:「慚愧,山人自負生平所學,上知天文,下識地理,想要到京城去尋個發達的機會,因為祖籍是在魯郡,反正無事,就過來看看,卻遇上這大饑荒,吃樹皮,挖草根,餓死的人隨處可見,真是慘不忍睹,在泰安,有惡少不甘餓死,十百為群,白晝搶奪,把山人的盤纏全搶走了,好在山人有藝在身,算個命賣個卦也不致餓死——」
張岱忍不住笑道:「清墨山人既通曉陰陽,當知趨吉避凶,為何一頭撞進這凶地來?」
清墨山人不容易慚愧的,長嘆一聲道:「這世間有一種凶氣,不是個人命運能抗衡的,想那古時戰亂,一城俱死的,豈個個都是短命橫死的八字,是因為世運如此啊,遭逢上了,除了個別吉星高照的,誰也跑不掉。」
張原暗暗稱奇,這個清墨山人看似誇誇其談,但有時說的話卻又很有些道理,指了指蓬頭垢面的少女,問:「這位是令正嗎?」心想:「清墨山人在十字街開算命鋪子時好像沒見有妻室。」
那蓬頭垢面的少女羞澀地低下頭去。
清墨山人點頭道:「正是。」卻又問那少女:「你什麼名字,董什麼,上回說過,我忘了。」
少女低聲道:「董奶茶。」
張岱、張原面面相覷,都在想這少女是清墨山人哪裡拐帶來的吧,不然哪有連自己妻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