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敬巖忙問究竟,穆真真便一五一十說了,穆敬巖大笑道:「痛快,痛快,介子少爺好手段。」又道:「待我在衞所再打熬幾年,升到百戶就好了,百戶就不再是兵勇,而是低階將官了,介子少爺給了我一條路,讓我有了盼頭念想,日子不再是在山陰時那樣毫無希望。」說這話時,這黃鬚大漢仰天吁了一口長氣。
穆真真也覺得日子很有盼頭,卻道:「爹爹,你在邊衞千萬要保重——」
「邊衞可不是保重身體之地。」穆敬巖笑著打斷女兒的話,「我從軍就是去搏命,不搏命如何能得升遷,介子少爺說不出三年遼東就有大的戰事,我就盼著那一天,杜參將原是遼東總兵,熟知遼事,只要遼東開戰,朝廷肯定要重用杜參將,那我也有了用武之地——真真放心,你爹現在弓馬嫻熟,延安衞武藝強過我的並不多,去年追擊套寇,我一人射殺二敵,搠死一敵,以斬獲三顆首級為頭功,讓了一顆首級給杜參將的一個親信——」
暮色中,父女二人回到東四牌樓商氏四合院,穆真真將燈市街的事向張原說了,又道:「少爺,婢子和爹爹就這樣跑了是不是不大好?」
張原笑道:「當然要跑,難道還等著被訛詐。」又道:「那馬車裡會是姚宗文嗎,那倒真是巧了。」
這只是件小事,張原並未在意,他現在的心思在東宮,等著那巨石落水激起的滔天波瀾——
……
五月初一,張原照常去翰林院喝茶、看邸報、做筆記,這日給庶吉士講課的是詹士府左春坊左贊善徐光啟,講的是《甘薯疏》,徐光啟希望庶吉士能有務實之學,庶吉士在翰林院的學業很輕鬆,除了練習書法外,每月只需按命題交呈內文三道、詩三首即可,當然,上課是每天要上的,所授課業不專限於四書五經,只要與國計民生有關的學問都可以講——
庶吉士制度是為了培養平章軍國的高階官員,所以很重視實際政務,但在以往,實務之學還是很少有人講,因為負責庶吉士教育的教官本身就是沒有實際施政經驗的翰林院和詹士府的詞林官,學識是很淵博,人品也好,但就是講不來經世致用之學,就是講也是很迂闊空泛的,承平之時無所謂,但當此災荒遍地、危機四起之時,空談道德文章哪裡有薄薄一冊《甘薯疏》有用,可翰林院學堂裡的這些庶吉士顯然對徐贊善講《甘薯疏》不以為然,便有庶吉士借孔子的「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來抗議徐贊善給他們講這些農書,徐光啟道:「諸位皆是天下英才,乃以為此是無謂之事乎?國家典章制度,必考其詳,治亂安危,必求其故,安常處順,通變達權,皆是諸位需要學習的,政事一途豈詩文能概括?此次殿試,皇帝欽點的狀元策文不正是因為關心時務並有創見才能脫穎而出嗎?」
《甘薯疏》得以繼續講下去——
翰林院的官員和庶吉士中午都是在院中膳房用餐,伙食由光祿寺負責提供,午休之時,徐光啟與張原說起講堂之事,張原道:「選也詩文,教也詩文,所學與實際政務完全不相干,這樣是養相才嗎?弟以為庶吉士講官除了翰林院和詹士府的資深官員外,還應請六部堂官、各省巡撫講各自熟悉的政務和民生民情,每月至少安排兩堂這樣的課業,這樣才是培養人才的途徑。」
徐光啟讚道:「賢弟所言極是,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要施行起來極難,官員大都安於現狀,而且黨爭讓人疑神疑鬼,若有人提出什麼改革措施,其他人首先想的不是這措施是否與國與民有利,而是揣測因這改革哪一黨人會利益、哪一黨人會受損,一有事就互相攻訐,以致改革政令難以出臺。」
張原道:「這事由我寫一份條陳向劉院長建議,然後再讓幾名庶吉士也一起提出要求。」
徐光啟知道張原在新科進士和庶吉士當中很有影響力,說道:「我也以詹士府講官的身份同時提出這一建議,劉院長也掌管詹士府。」
正說到劉院長,忽見一個文吏急急進來向侍讀學士郭淐稟道:「劉院長在禮部衙門突然暈厥,昏迷不醒,已傳太醫院醫官救治,醫官說是中風。」
張原與徐光啟面面相覷,張原心道:「劉楚先院長看著心寬體胖、滿面紅光,卻原來是高血壓啊,大明朝沒有腦外科手術,腦溢血的話很危險,看來六部堂官又要少一位了。」
兩日後,傳出禮部尚書劉楚先病故的訊息,禮部以諡請,萬曆皇帝詔下,贈劉楚先為太子少保,諡文敦,至此,六部中的戶部、禮部、刑部、工部的堂官俱空缺,劉楚先去世後,禮部就由右侍郎何宗彥代署部事——
劉楚先是張原會試時的副主考,支援吳閣老取中張原,對張原是有恩的,劉楚先猝然去世,張原頗為難過,又想吳閣老也是一副病歪歪的樣子,方閣老倒是身體康健,這前景還真不大妙。
……
穆敬巖在京城過了端午節,五月初七啟程回榆林,這次領了五百支新鑄鳥銃、一千支標槍、一千面藤牌,還有寧波弓、鐵箭、腰刀、雙手長刀、大棒、鎧甲等等,足足裝了十大車,由兵部加派十名軍士一道押送去榆林——
張原送穆敬巖一行出外城西便門,他給杜松寫了回信,回贈了一些京城物產,臨別時說道:「杜參將明年應該還會派穆叔來京公幹,到那時應該可以更換到新式的燧發槍了。」
經過祁承爜和張鶴鳴這兩位兵部郎中的力爭,兵部和工部部議並試驗之後,決定逐步以燧發槍替代火繩槍,但製造燧發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精鐵煉坯、煮筒、鑽銃心、銼磨、打製照星火門、磨鏨、鑽火門等等工序,需要兩個月時間,第一批打製五十支供試驗和改進,燧發槍真正要能投入實戰是需要一年時間,對此張原已經很滿意,這是影響兩年後的薩爾滸之戰的第一步,一定要避免四路進軍三路全滅的慘敗,只有改變了薩爾滸的戰局,他才能贏得時間進行其他改革,不然的話,大明財政就被會遼東戰事拖垮,遼餉加派,民怨沸騰,到了那時任誰也無力迴天——
穆敬巖叮囑了女兒穆真真一些話,拜別張原,策馬押解軍械西去。
五月陽光熾熱,京城西郊,穆真真翹首看著爹爹穆敬巖走遠,忽然問張原:「少爺,大明不許女子上戰場嗎?」
張原道:「軍中當然不許有女子,怎麼,真真還想隨父出征做花木蘭嗎?」
穆真真道:「婢子是想以後少爺領兵出征,婢子不能跟著那可怎麼好。」
張原笑道:「是啊,沒有真真保護,我可是寸步難行。」
穆真真羞道:「少爺,婢子可不是這個意思——」
張原笑問:「那真真怎麼就認為我這書生以後能領兵?」
「我爹爹說的。」穆真真道:「爹爹說都是文官領兵,少爺熟知邊事,以後一定能統兵。」
張原微笑,說道:「真有那一天,我會設法讓你跟著我,我大明不是還有女宣撫使嗎。」
穆真真忙問:「是誰?」
張原道:「石柱土司馬伕人秦良玉啊。」
……
五月十三日黃昏,穆真真和往常一樣與武陵、汪大錘、來福一起到玉河北橋畔等張原出翰林院,這時從各部衙門退堂歸家的官員絡繹不絕,或乘車、或乘轎,步行的也不少,吏科都給事中姚宗文也乘車經過玉河北橋,立在橋頭的高挑白美有異族風韻的穆真真頗為惹眼,姚宗文那個隨車的健僕忙對車內的姚宗文道:「老爺,小的看到那日在燈市街驚了我們馬車的軍漢之女了,就在橋頭。」
姚宗文從車窗向橋頭的穆真真看了看,說道:「既在這裡等候,那想必也是某位官員的女婢,你去打聽一下,看是誰家婢女?」一面讓馬車停在橋的那一端。
那僕人很快打聽到了,回來稟道:「老爺,那是張原的婢女,難怪那日我說我家老爺姓姚,她父女二人掉頭就跑,卻原來是心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