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下午申時末,張原從東安門出了皇城,穆真真和汪大錘在外面等著他,穆真真戴上了一頂寬沿竹笠遮陽,以前她都是不戴的,烈日下也曬不黑。
張原道:「我要先去李閣老胡同拜訪左春坊左庶子孫大人,大錘等下僱一輛車在衚衕口等著。」
主僕三人來到李閣老胡同,張原一問之下方知孫承宗的寓所距離工部分給他的四合院只有數步之遙,汪大錘去僱車了,張原對穆真真道:「澹然她們這個月底應該會從山陰啟程,過幾日讓來福找工匠把這寓所再整修一下,搞乾淨些,看看要添些什麼器具用物,早做準備,免得她們到京後再手忙腳亂。」又道:「對了真真,待澹然進京後,我與她說說,安排一個僕婦或婢女服侍你。」
穆真真忙道:「不用,不用,少爺真的不用,那樣婢子會渾身不自在的。」
張原笑問:「那你分娩坐月子也不用服侍嗎?」
穆真真含羞道:「不用特意安排人的,婢子自己能做的就不想麻煩別人。」
張原笑道:「有很多事我自己也能做,可我就想麻煩你,我是不是有點驕奢淫逸。」
穆真真囅然而笑:「這可不一樣,婢子願意服侍少爺啊。」
……
孫承宗見張原來訪,有些詫異,他知道今日是張原入宮進講,以為是張原教導皇長孫時遇到了什麼難處,趕忙迎進去坐定,僕婦上茶,張原喝了兩口茶,這才向孫承宗說起他今日與皇長孫的問答,張原向孫承宗說這些是有用意的,因為他對皇長孫說的那些話有些與儒家正統思想稍有不同,為防日後遭人彈劾攻訐,先讓孫承宗知道這些是有好處的——
聽罷張原所言,孫承宗濃眉皺起,說道:「張修撰善能引導皇長孫學習固然是好,但還是不要討巧,易經有云‘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我輩既為講官,那自然要以聖賢大道來引導皇長孫,不然皇長孫就是熟讀四書五經那也是有口無心。」
張原對孫承宗這話不敢苟同,孫承宗說的道理是不錯,但照孫承宗和周延儒的教法,皇長孫對讀書就完全沒有興趣了,那樣唸書才是有口無心,說道:「孫大人,在下以為把皇長孫培養成聖賢那是極難的,當年張江陵為帝師不可謂不嚴,親手編寫《帝鑑圖說》諄諄教導,卻又如何?」
張江陵就是張居正,張居正曾是萬曆皇帝的老師,張原說的這話實為大膽,有明顯譏刺萬曆皇帝之意,也是在孫承宗面前他才會這麼說,不用深交就能知道一個人的品行,真好。
孫承宗並非迂闊腐儒,深知萬曆朝弊端,默然半晌後改口道:「張修撰這樣也算是因材施教,權宜之計,先把皇長孫引導到讀書的路上來,能明事理、辨忠奸就好。」
說過了皇長孫的事,張原就向孫承宗請教邊塞軍事,孫承宗見張原也關心邊事,很是欣喜,一番談論之後,張原知道孫承宗也未把建虜努爾哈赤當作大敵,孫承宗這些年關注的是蒙古的威脅,張原心道:「連孫承宗這樣深知兵法的人也認為建州女真尚不致大患,這應該就是大明朝野的共識了,如何才能讓國人猛醒呢,非得薩爾滸的慘敗嗎?」
張原向孫承宗借了幾冊兵書回去讀,其中就有孫承宗遊在邊塞的筆記,這是張原需要了解的。
……
七月十二,又輪到張原入宮進講,張原還是教《千字文》,而昨日周延儒已經給皇長孫開講《大學》了,因為《千字文》已經快要教完,剩下部分由張原獨自教授完畢即可。
三位講官,朱由校最喜聽張原的課,這日休息時,朱由校對張原道:「張先生,昨日周先生教我《大學》,我對照著書本聽周先生講,察覺周先生講漏了一個字——」
張原道:「殿下當時指出了嗎?」
朱由校搖頭道:「沒有。」
張原道:「這是小錯誤,無心之失,殿下應該寬容。」
朱由校點頭道:「張先生說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