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裝糊塗。」方從哲心下暗惱,但現在也沒法指責張原,問:「那些人又如何冒犯張修撰女眷了?」
張原心下冷笑,答道:「是下官的一個侍妾與我大兄的侍妾在泡子河宅第後門玩冰床,那自稱是方公子的人出言輕薄,這才起了爭執。」
方從哲不再作聲,默默等待,這是雙方無言的交鋒,拼的是心理素質,張岱、張原心裡有數,方從哲心裡卻是沒底,午後時光流逝,日色已近黃昏,方從哲終於耐不住內心的煎熬,起身道:「多謝賢昆仲告知此事,兩位先請回吧。」
張原道:「不急,下官願意等,案情很簡單,東城兵馬司的人很快就會審查清楚,來向方閣老稟明案情結果。」
方從哲騎虎難下了,這時只有等,又等了大約兩刻時,客廳氈幕掀開一角,那個管事露臉叫了一聲:「老爺——」
方從哲步出客廳,管事滿頭大汗、神色驚惶,低聲道:「老爺,鴻漸少爺真被抓起來了——」
管事的話還沒說完,門僮跑進來稟道:「老爺,有客來訪。」呈上名刺,正是東城兵馬司指揮使樊爾成——
方從哲忙問:「世鴻一起回來了嗎?」
門僮道:「沒看到少爺。」
張岱、張原走出廳來,張原問道:「東城兵馬司的人來彙報案情了嗎,下官也是當事人,想旁聽一下,請閣老准許。」
方從哲無法拒絕,他把張氏兄弟二人留下也是想當面對質,但現在看來,這個決定頗為不智——
東城兵馬司指揮使樊爾成進來了,向方從哲施禮,見張岱、張原也在方府,樊爾成神情古怪,也見了禮,向方從哲稟道:「閣老,下官今日接到一樁案子——」當即將泡子河畔的那場糾紛說了,案情已確定,那幾個男子確有調戲婦女的言語,有隨從僕人和同遊妓|女為證,但張修撰指控他們冒充方閣老的公子,樊爾成不敢斷定真假,請方閣老派人去相認——
方從哲臉色鐵青,他現在相信兒子方世鴻或許酒後有些放蕩言行,但只是張氏兄弟的兩個小妾而已,這種事情本可一笑了之的,張原卻偏要鬧到兵馬司去,其用心可想而知——
張岱、張原再次告辭,說天色已晚,要趕回去,方從哲難道還能把他們拘押在方府,方從哲可不是當年的嚴嵩、嚴世蕃,萬曆末年首輔的職權已是大為縮減,只有看著張氏兄弟揚長而去。
方世鴻當夜被接回大時雍坊,此前的悲憤憋屈變成了羞惱慚愧,見到老父,方世鴻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被張氏僕人打了,但額角那個腫塊卻是掩蓋不了的,方從哲得知兒子還捱了打,氣得手腳冰涼——
……
按說方世鴻的這種輕薄言行放在別人身上算不得什麼,偌大的京城每天也不知會發生多少這樣的事,最多道個歉賠個禮罷了,但誰讓方世鴻是當朝首輔之子呢,誰讓方世鴻惹到的是張原呢,而且又是正值丁巳京察的前夕,京中的東林官員聞風而動,屬東林或者親東林的言官紛紛上書彈劾方從哲,諸如教子無方、御下不嚴、尸位素餐、毫無政績,把大明近年來天災人禍的責任都堆在方從哲頭上,大明的言官向來都是拿著放大鏡看別人缺點的,方從哲焦頭爛額,根本無暇報復張原,面對把他貶得一無是處的彈劾奏章,方從哲不得不向萬曆皇帝上書引咎辭職——
萬曆皇帝在年三十的前一天下詔慰留:「卿子以市井糾紛被參,與卿何干,方今國事殷繁,閣務重大,倚毗方切,豈得以子情,引咎求去。朕眷倚至意,卿宜仰體朕衷,輔理朝政,以成君臣泰交之義,不必再有託陳。」
方從哲不甘心就這樣辭職,他知道自己辭職就正中了張原的奸計,張原處心積慮就是想把他趕走,好讓其師吳道南獨掌閣務,以便推行那套歪理邪說,所以方從哲當然不能讓張原如願,得皇帝慰留,就繼續留任,但方從哲的聲譽已大受影響,世人多以成敗論事,京師百姓把張原打了方從哲兒子又上門告狀之事傳得沸沸揚揚,認為張原愛護家人,不畏強權,敢作敢當,值得敬佩——
京中很多官員則對方從哲處理危機的能力表示懷疑,堂堂首輔對一個翰林修撰毫無辦法,一旦國家有大事發生,這樣的首輔又能有什麼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