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亥末時分,婢僕們大都已入睡,張若曦因為日間勞累也已去西廂房歇息,張原還在書房寫信,穆真真陪在左右,張原道:「真真,你去睡吧,你不能熬夜。」
穆真真微笑道:「婢子午後睡了一個時辰呢,現在睡不著,想陪著少爺。」
張原擱下手中筆,摸了摸穆真真豐腴的臉頰,瞄著她那挺得老高的肚子,抱歉道:「行程已定,不然是要等你生了孩兒再動身的——」
話沒說完,忽見穆真真眉頭蹙起,呼吸也有些急促,張原忙問:「怎麼,腹痛了?」
穆真真點頭,這兩天她常會腹痛,都是過一陣就好了,可這次卻一陣痛似一陣。
張原趕忙叫穩婆來看視,本月初商澹然就讓人找好了兩個穩婆,其中一個穩婆就是為素芝接生的,住在崇文門內,另一個家在永定門外,因為住得遠,怕臨時無法傳到,從五日前就守在張原寓所,以備穆真真夜裡分娩,這時聽說穆真真腹痛難忍,這穩婆便扶穆真真回房,關上門稍一檢查,就對門外候著的張原道:「陽水破了,快生了。」
剛睡下的張若曦聽到動靜披衣起來了,商澹然還沒睡,正給小鴻漸餵奶,趕緊吩咐來福駕車去崇文門把那個穩婆也請來,宵禁對分娩、報喪這些事是不禁的,生與死都是大事,遇到盤查的軍士說清楚就行——
張原在四合院中踱步,穆敬巖在垂花儀門外等候訊息,都是提心吊膽,雖然這穩婆說穆真真胎位正,應該不會難產,但腹中的胎兒是會動的,說不定就會在分娩前一刻轉個方向變成腳朝外,這很難說,南京的小手婆婆又不能專門養在家裡專為他張氏女眷接生——
一個時辰過去了,崇文門的那個穩婆也接來了,穆真真還是沒生出來,也沒聽到呻|吟聲,無聲無息的,穆真真吃得苦、耐得痛,除非失去意識才會呻|吟喊痛,清醒時總是咬緊牙關不吭聲的,崇文門的那個穩婆卻要讓穆真真叫一叫、喊一喊,腹中的孩子是喊出來的——
商澹然挽著張原的手臂安慰道:「張郎不必擔心,陽水破了以後半天、一天甚至幾天才生下來的也很常見,頭胎分娩是要困難一些,真真體質好,定會母子平安的。」
張原點點頭,說道:「這時才知道去年你分娩時的兇險,我沒陪在你身邊真是不應該。」
商澹然柔聲道:「張郎是進京趕考啊,又不是故意不陪我。」口裡是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後怕,若不是王微請的小手婆婆及時趕到,她真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張原——
半殘的月亮橫過四合院上空,已經是寅時初了,西廂房穆真真臥室裡動靜逐漸加大,穩婆讓穆真真使勁,院中的張原雙拳也不自禁地緊握,陡聽兩個穩婆歡喜道:「啊,生出來了,是個男嬰,母子平安——」
張原大喜,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卻又聽一個穩婆道:「這嬰兒怎麼不哭!」
張原的心又提了起來,聽得另一個穩婆道:「眼睛烏溜溜呢,打他一下屁股。」隨即就是「啪」的一聲,便有嘹亮的嬰兒啼哭聲響起——
張原熱淚盈眶,趕忙走到垂花儀門對穆敬巖道:「穆叔,真真生了,是男孩。」
穆敬巖喜得直搓手,連聲道:「聽到了,聽到了,好極了,好極了!」
山陰習俗,產房未收拾乾淨,男子不能入內,天亮時,張原和穆敬巖才被允許進房探望,穆真真躺在床上,頭髮有些亂,精神很好,身邊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胎髮微黃,穆真真伸手摸了一下嬰兒的額髮,笑眯眯問張原:「少爺,這孩兒有名了嗎?」
張原俯身細看這個嬰兒,歡喜道:「名已取好,叫張鳴謙,與他哥哥鴻漸的名一樣,出於《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