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海關,明顯就有地廣人稀之感,行數十里才會看到聚居的里社,也只數十戶人家,牛、羊、豬、驢等牲畜沿途可見,楊、柳、桑、棗這些樹木茂密交集,在關內,驛站都是矮牆院落圍著的數十間屋舍,而在關外,每一個驛站就是一座小城堡,駐有衞所軍士,戰時可供居民躲避,這都是為防備女真人的戰備設施,但這些驛堡自建成以來就沒遭遇過戰亂,據張原觀察和詢問,驛堡裡的軍士幾乎不操練,槍朽刀鏽、弓裂弦松,軍士每日忙著與出入城堡的民眾做生意,衞所的軍官開商鋪、讓手下士兵砍樹燒炭運送到北京城去賣,這樣的軍隊還有什麼戰鬥力!
四月初八過廣寧衞時,張原與廣寧衞所的一個姓廖的千戶交談,張原說起建州女真野心勃勃是心腹之患,這廖千戶卻驕傲得很,信心十足道:「張大人勿慮,建州老奴只能在女真諸部中橫行,在我大明軍隊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他哪敢來侵我大明,若敢來,正好供我邊衞練兵得軍功,定叫他有來無回。」
張原看著廖千戶肥大的身軀,問:「女真人來犯,廖千戶覺得你那些忙著經商的軍士敢戰?能戰?」
廖千戶臉一沉,若非張原是六品清貴詞林官,廖千戶都要勃然大怒發作了,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你張修撰難道是站在女真人一方說話的嗎,說道:「張大人,卑職手下的軍士練兵之暇,或許有極少數人經商謀利,但大多數是忠君報國敢戰能戰的,山海關是京師的屏障,而我們廣寧衞又是山海關的屏障,我等若不敢戰,哪有京師的安寧。」心道:「你這書生除了讀八股,還能知道些什麼!」武將地位是低,但武將也看不起文官,當面頂撞不敢,腹誹總可以吧。
張原笑笑,點頭道:「敢戰便好,我等京官正有賴於廖千戶這樣的邊陲將士保護。」
張原只是一個過路的使臣,不是巡按遼東的御史,沒有權力指責廖千戶這樣的邊將,可氣的是像廖千戶這樣的人還自信滿滿,說起話來豪言壯語,根本沒把努爾哈赤放在眼裡,簡直求戰心切,巴不得努爾哈赤挑釁,他們好踏平赫圖阿拉、擄掠女真人的牛羊和婦女——
四月十三,張原一行來到廣寧城,遼東巡撫、總兵、都指揮使司和廣寧鎮守太監的行轅都設在此,這是遼東大城,城牆高闊,馬步軍士兩萬餘人,設有屯田、糧儲、馬市,可以說廣寧城是遼東的軍事政治中心——
雖然柳東溟急著要在五月初八之前趕到王京,但張原還是在廣寧待了兩天,分別拜訪總兵張承胤、都指揮使韓原善、鎮守太監魯淮,遼東巡撫李維翰月初去了撫順,張原未能見到,但就張承胤、韓原善這兩位高階將領給張原的印象是極其失望,張承胤、韓原善是與女真人直接接觸的邊將,也對努爾哈赤持藐視態度,認為不足為慮,張承胤說他手下有一萬五千精兵,配備有大炮兩百門、小炮兩千門、鳥銃五千支,火力兇猛,建州奴酋敢來犯,那是自尋敗亡——
張承胤對張原很是禮遇,見張原對邊備感興趣,特意領著張原去校場觀看他的軍士操練,命軍士試射鳥銃讓張狀元觀賞,五十支鳥銃齊射,不料當場就炸了四支,其中兩個槍手輕傷,另兩個軍士一個炸瞎一隻眼、一個右手手指炸沒了,留下終身傷殘——
張承胤大為尷尬,說道:「這鳥銃打製不甚精良,經常炸膛,兵部還經常剋扣軍餉,致使軍心不振,張修撰出使歸來還京後,還望多向吳閣老、兵部魏侍郎進言,遼東軍餉不能拖欠,這槍炮火器還得打製精良一些才好。」
張原知道大明軍中火器雖多,但威力不強、可靠性低,可這些都還不是致命弱點,最致命的是明軍將領普遍驕傲自大、輕視女真人,不踏踏實實練兵、不整治軍備,一旦被女真人擊敗,又畏敵如虎,從狂妄到卑怯轉換得極快——
張原道:「兵部有新打造的燧發槍,張總兵可向兵部申請更換。」又問:「當前遼東全鎮可用之兵有多少?努爾哈赤又有多少能戰之士?」
張承胤道:「遼東全鎮有兵六萬餘,努爾哈赤最多不過五萬兵馬吧。」
張原心道:「連朝鮮人都知道努爾哈赤僅長甲騎兵就將近四萬,你這遼東總兵卻矇昧無知。」問:「遼東這六萬軍士都能戰否?」
張承胤遲疑了一下,答道:「大約有一半能戰,其餘三萬都散在各城堡、驛站服役,有這些兵防備奴酋儘夠了,若奴酋敢向我遼東用兵,兵部可立即從其他邊鎮調兵增援,我亦可就地募兵,兵員方面女真人如何敢與我大明比,唾一口唾沫也淹那老奴了,哈哈,張修撰,小將是粗人,言語粗鄙莫怪。」
張原苦笑,明年就是張承胤的死期,撫順失陷後,張承胤領兵一萬前往相救,在金石臺界被代善、皇太極擊敗,張承胤戰死,全軍覆沒,據傳後金在此役只折了兩個小卒,這樣一邊倒的屠殺簡直不可思議!
張承胤雖然年近五旬,但長年習武,矯健壯實,對張原很友好,張原看著張承胤的笑容,心裡嘆道:「本家,我該如何拯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