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挽著金世遺的手往回走,說道:「我只是大明使臣,要介入貴國王權之爭,對我而言後患無窮,而且金處士應該還有很多事未對我明言。」
金世遺心下躊躇,他要謀劃的事需要張原支援,因為張原代表著大明朝廷,這在朝鮮王權之爭的關鍵時刻能起到扭幹坤的作用,聽張原的口氣,對仁穆大妃這一方是有同情之心的,但要說服張原冒風險支援他們的撥亂反正的大計,只怕沒那麼容易,都說大明人愛財,張原出於江南富庶之地,經商之風普遍,想必也是愛財的,需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能打動張原?
金世遺道:「草民人微言輕,過兩日還會有人拜訪張天使,那時再長談,舞|女具喜善,天使可否推薦此女——」,抬起竹杖末端朝立在木槿花邊的那美麗少女一指,「由她去為具喜善醫治?」
園中諸人的位置這金世遺似乎一清二楚,真不像是盲人。
那少女見金世遺以杖指她,便走過來,點漆般的明眸睜得大大的,卻不說話。
金世遺對張原道:「此女天生耳聾,不能說話,身世也可憐,但生性聰慧,學得草民的針灸術,具喜善的病她應該能治。」
張原看著眼前這個年方十六、七的朝鮮少女,細眉長睫,容顏精緻,未想卻是個啞女,不禁有些可惜,問:「金處士,此女何名?」
金世遺道:「草民叫她小貞,不過叫名字她是聽不到的,招手即可。」
張原與金世遺二人說話時,這名叫小貞的美麗少女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張原和金世遺的嘴巴,這也是聾啞人的慣態,這對師徒真是相依為命了,一個瞎一個啞。
張原朝這少女微笑著點了一下頭,這聾啞少女趕緊折腰向張原鞠躬,這少女臀部有點故意翹著,走路也是那樣,撅臀、碎步,不知是不是一種禮儀習慣,看著也挺可愛——
張原道:「金處士,把那舞|女救活了又如何,讓她受嚴刑審問之苦嗎?」
金世遺道:「那舞|女冒犯了天使,應由天使親自審問。」
張原不置可否,道:「處士先請回吧,這事我會考慮的。」
金世遺與張原說話時,不停用竹杖在泥地上點划著,起先張原沒在意,以為盲人習慣如此,但幾次發現那聾啞少女垂睫下視,看的正是金處士竹杖劃的道道,隱約是朝鮮世宗大王百餘年前創立的朝鮮文字——
那聾啞少女見張原看到了,便趕緊上前抓著金世遺的手,在其掌心裡寫了幾個字,金世遺道:「天使莫怪,草民這是交代她一些事,草民想讓小貞暫留在大同館,請天使恩准。」
張原道:「那就暫留幾日吧,我讓人專門給她安排一間房子。」
金世遺喜道:「多謝天使。」
送走了金世遺,張原就讓館中執事給啞女小貞安排一間住處,阮大鋮知道了,顧不得天使身份,趕忙去看,半晌回來道:「這鮮女倒是清秀可人,卻是無禮。」
張原笑道:「那是個聾啞人,阮兄莫去賣弄風流。」
阮大鋮問:「那你留下此女作甚?」
張原道:「此女是針灸師,集之兄身子可有不適之處,給你扎幾針?」
阮大鋮想起昨夜那舞|女心口一刀,有些心悸,笑道:「我身強體健,何須扎針。」自回房中寫曲子去了。
啞女小貞的房間離張原館舍不遠,自住進去後,那啞女就再沒出來,就好比那房子沒住人一般。
傍晚時分,魯太監手下的商人張儒紳回來了,他今日率手下二十人到平壤集市出售貨物,一面有意無意打聽朝鮮民眾對光海君的口碑,察知光海君為拉攏士人對他的支援,經常在正常科舉制度下加科取士,即所謂恩科,這樣造成了官員人數迅速膨脹,要知道官員是有免賦特權的,隨之而起的土地兼併極其嚴重,民怨沸騰,而且朝中還有什麼北人黨和南人黨,北人黨又分裂成大北派和小北派,黨爭混亂,朝鮮成了晚明的縮影,而且光海君為鞏固其統治地位,御下手段殘忍,已漸有眾叛親離之勢,金處士出現在大同館絕非僅為了舞|女具喜善,朝鮮政權一場大風暴即將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