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印月安慰道:「張先生勿慮,只要哥兒認準你這位講官,那誰也排擠不了你。」
張原笑了笑,心想客印月畢竟是婦人見識,慢說朱由校只是個沒有冊封的皇長孫,即便是皇太子朱常洛,也沒有決定東宮日講官人選的權利,就連萬曆皇帝也不能,很多人認為皇帝可以乾綱獨斷說一不二,什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其實在晚明,皇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大臣們可以利用祖制和律法來爭諫,萬曆朝的國本之爭就是明證,萬曆皇帝算是很能堅持了,堅持了二十年,卻無奈大臣們前仆後繼以廷杖為榮,萬曆皇帝畢竟也是有理性的皇帝,不至於喪心病狂大肆殺戮,最終讓步,國本之爭以外臣獲勝告終,所以說皇帝並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
客印月輕撩宮裙,在張原身側的椅子坐下,問:「張先生與小婦人說說我弟客光先吧,他去哪裡了?」
前天高起潛來見張原,張原讓高起潛轉告客印月,就說客光先要過些日子才回京,客印月的真實身份驚世駭俗,張原要為客印月保守這個秘密。
當下張原把客光先隨他出使的經過大致說了,客印月聽說客光先在山關外射殺了一名建州騎兵,極是高興,眉飛色舞道:「好極了,殺得好,殺光那些建州賊,生擒佟奴兒。」又道:「這麼說大明即將對建州開戰了吧?」丹鳳眼清亮顧盼,斜飛入鬢的長眉軒動,顯得異常興奮,客印月以為只要大明對建州動武,那努爾哈赤就必敗了,最起碼無力再攻掠葉赫部,那時葉赫就可伺機侵略建州,獨霸海西了。
張原道:「客光先回葉赫時我讓他帶去了一封信交與你的兩位兄長金臺吉和布揚古,信中有我對建州與遼東明軍戰力的預估,葉赫部必須配合遼東明軍對付建州,若存有坐山觀虎鬥的想法就必定滅族,建州努爾哈赤的八旗軍實力強悍,遼東明軍腐敗,將會吃敗仗,非傾全國之力則難以抗衡。」
客印月吃了一驚,她居深宮中哪裡瞭解得到大明軍政的實情,只以為大明是天朝大國,國力強盛,若肯出兵對付建州,殺父仇人佟奴兒早晚束手就擒,葉赫部就可藉機吞併建州之地,崛起於海西,現在聽張原說遼東明軍難敵建州的八旗軍,自是令她驚心,若明軍戰敗,佟奴兒就再無顧忌了,勢必滅了葉赫,不禁急道:「那該如何應對,張先生?」
張原道:「這事急不得,一步步來,與努爾哈赤關係密切的朝鮮光海君已退位,這對大明有利。」
客印月先前還朝張原一瞟一瞟的頗有媚態,這時蹙起烏黑細長的雙眉,眉頭不展了,又問:「張先生認為佟奴兒敢向大明動兵?」
張原道:「這兩年建州一帶天災頻繁,努爾哈赤只有向外侵略才能緩解建州的危機。」說到這裡閉了嘴,心想自己與一個皇長孫奶孃縱論軍國大事實在可笑,雖然這個奶孃身份特殊,但還是少說為妙,當即起身道:「客嬤嬤,在下從朝鮮歸來,也給客嬤嬤備了一份薄禮,也不知客嬤嬤中意否?」走到廳廊上,讓人把送給客印月的禮盒抬過來,有人參、翡翠,還有高麗白紵布、釜山銅鏡等物品。
客印月摸了摸那些雪白的高麗紵布,低聲道:「很想用這白紵布裁一襲長裙呢。」葉赫女真尚白,女真婦女喜著白色左衽長裙。
張原事務繁雜,向客印月道:「客嬤嬤,我先回去了,鍾公公那邊請客嬤嬤代為致意。」拱拱手,走下廳廊臺階。
客印月跟了下來,忽問:「張先生的那串佛珠手鍊呢?」
張原出使朝鮮之時,客印月命客光先趕來告知一些建州努爾哈赤的隱秘,並送上一串上好的東珠手鍊——
張原回身道:「怎麼,客嬤嬤要那串珠子?」
客印月笑道:「豈有此理,那是送給張先生的,只盼不要輕易遺棄。」
張原乘車回到李閣老胡同寓所,朝鮮奏請使禹煙已經等候在門廳,禹煙今日在禮部受了冷遇,心中忐忑,特來向張原問計,張原明確地告訴他,大明必會冊封綾陽君為朝鮮國王,這也是大明的利益所在。
傍晚時,高起潛來傳話,說鍾公公已見過吳閣老,吳閣老遣中書舍人左光斗去禮部督問張原出使歸來複命之事,若禮部再敢再拖延,就讓張原和朝鮮使臣把奏疏交由通政司上呈內閣,上達的渠道並非只有一條。
張原要的就是能有說話表達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