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暗暗點頭,楊鎬還是很清醒,有自知之明的,後世紙上談兵者只知以成敗論英雄,楊鎬在薩爾滸戰敗就被貶得一無是處——
只聽楊鎬又道:「皇帝下旨急召,在下星夜趕來,傍晚剛入內城,第一個拜訪的是方閣老,從方閣老府中出來就趕來拜訪張贊善,就是想聽聽張贊善對遼事的高論。」
張原含笑道:「風筠先生應該知道張原與方閣老有些齟齬,先生若與在下交往過密,恐遭某些人非議。」
沒等楊鎬有什麼表示,張原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深沉了一些:「但在下有些話必得對先生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黨派恩怨不應牽扯到朝廷軍政大事,先生經略遼東,面臨的是極大的難局,敢問先生有何策略?」
楊鎬道:「我聞山海關兵部主事鄒之易有三路進兵之議,我大軍分三路,各以大將統領,一路從廣順間道直走寧宮以搗其巢;一從靉陽、清河堵截敵前;一齣遼陽,或走蒲河,或走武靖,以橫遏其衝突,如此,可獲大勝。方閣老與兵部堂官皆贊成這分進合擊之策,不知張贊善以為如何?」
張原沉默片刻,卻問:「朝廷要大舉征討建奴,就不知能動用多少軍馬?」
楊鎬沉吟道:「總要有十萬軍馬才好排程,兵部已催調宣、大、山西、延、寧、甘、固諸鎮兵馬,再徵朝鮮二萬兵馬,十萬大軍應可調集,但對外則要號稱四十萬,以震懾奴酋。」
張原道:「那先生以為努爾哈赤能有多少兵馬?」
楊鎬道:「從此番撫順兵敗來看,之前對建奴步騎的估計偏少,原以為步騎不過五萬,現在看來總數應不下六萬。」
張原道:「在下出使朝鮮時,曾聽朝鮮探報說建奴有長甲軍三萬,步騎四、五萬,皆能征慣戰,而上月張總兵一軍盡陷,九千匹戰馬和七千副甲冑盡歸建奴,建奴憑此又可組建上萬騎兵,在下估計,到了明年開春,建奴披甲騎兵應有四萬騎,步卒亦等之,總數近八萬,而我大明以倉促調集的十萬軍與敵八萬對抗,兵員並不佔多少優勢,奈何分兵拒之,豈不給敵以各個擊破之機?」
楊鎬在認真聽張原的分析,聽到說會被各個擊破,乃微笑道:「我知老奴善於用兵,但我幾路軍從哪裡出擊、何時出擊,老奴又如何能預先得知,他的騎兵雖然行動迅捷,畢竟不能插翅而飛,又如何能東南西北各個擊破!」
張原這時還真沒法說服楊鎬,皺了皺眉,說道:「十萬軍分成了幾路,若遭遇建奴主力,只怕凶多吉少,一路敗亡,其他幾路就會人心惶惶乃至草木皆兵,張總兵與建奴的遭遇戰,一萬軍士只逃回幾百人,而據說八旗軍只折了數十人,建奴鐵騎的衝擊力極為恐怖啊。」
張承胤的一萬軍大敗這是事實,楊鎬必須重視的,面色凝重道:「我會仔細向遼東敗兵詢問當時交戰的實情,瞭解建奴的戰術,其實分進合擊也是因地制宜之策,各路軍本不在一處,建奴老巢赫圖阿拉正是我大兵集結兵鋒所指之處,可惜的是現在各路軍尚未趕到,不然乘大雪進兵正可揚長避短,雪地可阻建奴騎兵的衝鋒。」
張原道:「各路軍相隔數百里,難以統一指揮,更難保證按時趕到赫圖阿拉,建奴比我軍更得地利,分進合擊之策我以為大大不妥。」
楊鎬問:「那張贊善計將安出?」
張原道:「不必倉促進兵,而應徐徐圖之,先派人與奴酋交涉,以納蘭巴克什交換降敵的撫順游擊李永芳,此人開了我大明將領投降建奴的先例,並且為敵先驅,在各堡寨蠱惑招降我軍民,影響極劣,若能換回此人,問罪正法,從此以後明軍將士必不敢輕易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