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離家出走的孩子,雖然家鄉的風景和人情總會浮現在腦海中,卻有一種不服輸的執拗讓他們拒絕這種緬懷,甚至不願意被人——自己和他人,挖掘出被小心隱藏在心靈深處的苗頭,從而表現出一種露骨的不屑和厭惡。
男孩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努力去思索這股情緒的由來,身體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推著倒退。他對自己身體的行動毫無所覺,直到背脊被一個硬角戳到,像只受驚的兔子跳開,猛地轉過身來。原來是張長桌。
一道記憶閃電般劃過腦際,男孩想起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一座建設在下水道中的鍊金術實驗室,那裡也有著同樣的長桌。隨即,相關的記憶一頁頁翻過,當他回過神來,腦子裡已經多出了無數的東西,讓空蕩蕩的腦殼變得充實,再沒有那種漂浮在雲端的不踏實。
「我是誰?」男孩自言自語。
「我是修利文。」另一個自言自語回答。
「修利文是……」
「蛇發者,美杜莎家的家長,煉獄城城主。」
……
一句緊接一句的自問自答,迅速讓男孩變幻著形狀,並不是肉體,而是一種烙印在靈魂中的氣質,雖然站立的姿勢並沒有什麼改變,可是靈魂蛻去那層新生兒才有的青澀和稚嫩的外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份高貴,禮儀和知識積累到足夠的程度,並經過大風浪的洗禮的貴族才具備的高傲和穩重。
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視線在黑色的眸子中凝聚,和十三歲孩童的軀殼形成強烈的反差。他摸了摸下意識緊閉的左眼,那裡傳來沉眠般冗長平穩的跳動,並不是普通的眼睛,也不是這個軀體與生俱來的器官,而是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生硬地巢狀進去,雖然可以使用,但是隔閡感卻揮之不去——它取代了心跳,修利文抬起左手按在心口上,那兒一點動靜也沒有,不過的確存在著某種東西,並且給這副軀體提供行動的活力。
無比清晰的,超凡的活力,似乎讓每一根筋肉都淬鍊成鋼筋,將身軀變成不知疲憊的永動機。
然後他抬起右手,銳利的目光越過指尖、手腕和臂膀,這種伸縮自如的存在感,這白淨細膩的肌膚……男孩想起來了,最後的記憶凝固在目睹巨輪之月墜落在大地上的一刻——在那之前,他組織了一支冒險隊,在未婚妻,亦是王國三公主殿下的女人的請求下,前往末日荒野,尋找黑暗洞窟,雖然一路上遵循訂婚信物「先知之眼」的預感,但他的初衷更多是以一種更為準確直觀的視角審視這片屬於自己管轄的大地。
在旅途中,他見識了這個時代特有的黑暗,聆聽了陰鬱憂傷的人生旋律,並發現了參雜其中的一絲絲不協調的音律。
為了徹查這種不協調的真相,守衛屬於自己的城堡,他以執拗強硬的態度率領僕下們闖入了一個特殊的黑暗洞窟,並在最深處與敵人展開激烈的交鋒。
最終,敵人召喚出煉獄魔王的痛苦之王都瑞爾,更有一個新的勢力「天界」的力量初露端倪,橫插一腳,這兩者爭奪交戰的關鍵,在於三顆靈魂石——直到現在,修利文仍舊不明白那三顆石頭到底是什麼來歷,竟然值得擁有超常規力量的雙方如此重視。
這或許就是先知之眼那一連串直覺預感所抵達的盡頭吧。
他決定從煉獄和天界的虎口中奪取那三顆石頭。
然後……修利文痛苦地按住額頭。
同伴的死亡,燒得焦結的醜陋軀體,被削斷的右臂,魔眼不斷超限使用,不斷地崩潰和再生,肉體和精神在生死一線的激戰中乾涸衰竭,只有靈魂燃燒殆盡……這些翻湧的記憶,沸騰的感知,複雜的情緒,就像調色盤的無數顏色混淆在一起,最終變成渾濁的黑色。黑色的火焰炙烤著他的大腦,太陽穴猛烈地跳動,似乎有一根針試圖穿骨而出。
「靈魂石!」他拍打著身體上不存在的衣物,然後醒悟過來,不由得悵然若失。
沒有女僕,沒有熟悉的問安,沒有奢華的傢俱和幽靜恬淡的氣氛,自己赤身裸體,像個初生的嬰兒般,傻傻站在這個奇怪的房間裡,明明沒有曾經來過的記憶,卻感到熟悉……這究竟是什麼情況?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自己失去知覺後,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
「啊——該死,我是在做夢嗎?」他雖然這麼說,但心中很明白,這些經歷並不是什麼夢境。這具完好無損的身體,一定是治療後的成果。他想起那些倉室,以及浸泡自己的體液,似乎已經能夠理解它們的存在——一種奇妙的鍊金術。不過他更無法釋然,因為他本身也是一個鍊金術士,然而這裡的一切所體現出的鍊金領域和水平大大超過了他的認知。
這真是這個時代的人類的鍊金術嗎?
修利文開始翻動長桌上的書頁和資料,有用植物製造的粗糙脆弱的紙張,也有厚實卻昂貴的羊皮卷和牛皮紙,典型的紅、黃、黑三色墨水在紙張上描述自己無法理解的魔紋、文字、符號和數字。他知道這間研究室的主人一定是個學識淵博的天才,而且很大可能是個知性的女性,那些娟秀工整,大小和間距如一,具備強烈邏輯感和一種壓抑式狂熱的字跡就是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