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趕不上酒宴嗎?」我有些不安的詢問著。
無可奈何的苦笑浮現在臉上,祖父的眼神則藏在老花鏡片後面:「我還以為這樣就可以躲過呢,如果火翼想去的話,那就只好去了……」
「原來您在這裡啊!」溫柔的聲音從黑暗的彼方響起,「我們等了好久呢,迷路了嗎……」
織著緋紫色花枝的白色長衣像一個水泡,從濃稠的黑暗裡慢慢浮現出來,是白天那位優雅的婦人。
「可不是,完全摸不著路!」祖父不好意思的大笑著,「你的家可真難找啊!」
婦人掩口笑了起來:「哪兒的話!不就在眼前嗎?我帶你們去。」她伸手來拉我的手,我有些害怕,抬頭看了祖父一眼,祖父並沒有讓我拒絕的意思,我也只好把手伸了出去。
那位婦人攙著我,還好她的手並不給人不舒服的感覺。只是隨著她跨過了兩灘積水,轉過了一個拐角,一株巨大的槿樹就呈現在我們面前。對於一向生得很纖細的槿花而言,這棵樹實在太大了,兩人合抱的枝幹上點綴著蒼綠的苔痕,而優雅的伸向夜空的枝頭上則盛開著緋紫色的繁花,那位婦人衣角織著的花朵與它們一模一樣。縐紗般的花瓣不時飄落下來——後來我知道了槿花有另一個名字:一瞬之花。
這麼明顯的標誌,為什麼我們剛剛就沒有看見呢……
紅色的燈籠從槿樹下的黑暗中浮現出來,幼小的我不認識燈籠上寫的字,只是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燈籠下虛掩的黑漆大門上。溫暖的金色燈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伴隨著微弱的笑語。
「快點進來吧,大家都等急啦!」那位婦人走在前面,一下子推開了門。
沉淪般的歡樂氣氛瞬間奔湧了出來,就像盛夏正午的熱風。那種眾人發自內心的的歡喜呈現一種燦爛的金黃色調,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和外公被眾人簇擁著,走進了黑漆大門內的庭院。
庭院裡擠了好多人,多到人的面孔看起來都不太清晰的地步。
「訥言先生,等了你們好久啦,差一點就錯過吉時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三年前訥言先生幫我們趕走了百足一家,真不知道怎麼謝你啊!」又一個聲音傳來。
「我都說不要謝了。」外公有些為難得笑著,「我也不是特意為了府上才對百足一家……」
「那兒的話嘛,每年訥言先生都這麼推辭,今年說什麼也要報答你!」白色長衣的婦人客氣的打斷了祖父的話,微笑著將視線轉向我,「再說,孩子們都六歲了,也長大啦……」
「沒錯沒錯!那個就是火翼少爺吧,你看那雙眼睛!一看就知道是訥言先生家的!」
「真是威風凜凜呢!」
「果然和小姑娘很般配!」
又一輪熱烈的議論開始了,這次話題的中心是我。不過他們的話讓我非常不解,從來沒有人用「少爺」這麼古老的稱呼叫我,也從來沒有人誇讚我「威風凜凜」————因為我是個女孩子啊!
「訥言先生,你把誰帶來啦!」歡聲笑語裡,那位衣角描繪著緋紫色花朵的婦人忽然發出了銳利的驚叫,與她平日優雅的舉止有些不太相稱。
騷動瞬間在擠滿了人的庭院內擴散開來,發酵成混亂的前奏。
「精神全放在先生和小少爺身上啦,完全沒注意到她!」婦人指著媽媽質問著,「這是誰!」離她最近得我突然之間感到無法言喻的寒冷。
「她不就是火翼的媽媽嗎!」祖父陪著笑臉,「孩子大喜的日子,媽媽不來不太好吧……」
「這樣啊……」婦人的語氣緩和了,放心的議論聲也在庭院裡擴散開來。似乎這裡的人們都認為媽媽出現在這裡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卻又不自覺的避開她身邊的位置。
「這可有些麻煩啦,訥言先生。」這次輪到婦人陪笑臉了,「令媳的衣服,實在太扎眼了……」
媽媽的那件孔雀翎花紋的新旗袍很好看啊,我不覺得有什麼扎眼的。祖父客隨主人便:「那就讓她在大門口等著吧。」
真是不公平,這麼冷的天居然讓媽媽一個人在門口等!我立刻討厭起這戶人家來。
「時候不早了,讓我家小姑娘和火翼少爺見見面吧!」婦人提醒著,人們立刻歡笑著讓出了一條小路,我看見一位少女從小路的盡頭,燈光昏暗的堂屋內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