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吃他們……」
「看來我是多慮了……你也許比我想的更善於和它們相處呢。」祖父抬頭看向幽深的黑夜,「而且我也不可能永遠保護你們……」
「那可不行,爺爺不在的話,那家人再找來怎麼辦?」
祖父笑得眼鏡都要掉下來了:「不會了不會了,就是防這個,我在門口留下她們害怕的東西啦!」
當時我沒有去思索祖父的話,因為我忽然發現媽媽並沒有跟上來。我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祖父推著滑到鼻樑上眼鏡:「別擔心,一回去準能見到媽媽!她和我們走的不是一條路啊……」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祖父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東北角的家門口,我看見冰鰭坐在臺階上,好像等了很久的樣子。一看見我他就站了起來,拍了拍牡丹紋紫棉袍上的灰塵:「爺爺!」他叫我身後的祖父,聲音有些委屈:「爺爺果然比較喜歡火翼呢,都只帶她出去……」
祖父一手摸著我的頭,一手摸著冰鰭的頭:「這回你可要好好謝謝火翼啊,冰鰭……」
冰鰭拉著我的衣角,我知道這是他道歉的表示:「火翼一定很害怕吧,下次換我保護你。」
我們並沒有抬頭去看,但都知道得很清楚——祖父笑了,笑得很安心。
媽媽呼喚我們的聲音忽然從大門內傳來,我們回頭望時,媽媽已經換了家常的衣服,正穿過天井向我們走來。她果然先到家了!
轉過屋簷的陰影,西斜的陽光正穿過院牆上的花窗,照在媽媽臉上……
怎麼會有陽光呢?現在不是深夜嗎,剛剛舉行了槿花宴的黑夜啊——我回過頭想向祖父詢問。冬風卷著枯葉,掠過門前的青石板街面,疾駛向未知得遠處————那裡,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掌心中似乎有什麼,硬硬的。我低下頭,發現祖父的老花鏡正靜靜的躺在我手裡……
多年之後我向家人問起槿花之家的事,可所有人都說我們並沒有住在舊城七巷的熟人。雖然那裡是有棵槿樹,但樹下絕對不會有掛紅燈籠黑漆大門的,因為那一帶都是高大的院牆。
連媽媽也不記得那一場夜宴了。我提醒她那夜她穿著孔雀翎毛花紋的新旗袍,可媽媽立刻生氣了,說那件旗袍冬天做好,夏天準備拿出來穿時卻怎麼找也找不到了。
嬸嬸和祖母也笑我說那段回憶漏洞百出——冬天哪來的槿花呢?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我穿著六歲生日的小棉襖跟祖父去參加宴會,可是祖父在我四歲那年就已經過世了!
準是做了個夢,媽媽下了結論,小孩子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差別。
聽到大人這麼自信的話,我和冰鰭看了對方一眼,偷笑了起來——我們知道的,舊城七巷的槿樹那裡是住了不少的人家,他們就靠這槿樹為生。這株巨樹是它們的居所、食物、甚至陵寢。
媽媽的那件孔雀翎毛旗袍是找不回來了。因為正是它以媽媽的形象跟著我們去赴那場槿花夜宴,它還在那家人的門口等著,一直等到今天。
不信可以看槿樹根部的苔痕,蒼綠的苔錢結成了一個又一個孔雀翎眼的形狀。就像在樹上圍了一匹華麗的錦緞。
因為有它在的關係,那個溫柔文雅得婦人和她眉間有槿花胎記的女兒再也沒來找過我們。她們是不敢出門的了,不奇怪,孔雀本來就是她們最怕的東西嘛。
偶爾我和冰鰭路過這棵槿樹的時候,會看見兩條美麗的白蛇攀在高高的枝頭乘涼,其中那條額上有緋紫色槿花斑紋的那條每次看見我都躲進樹洞裡去,然後探出頭來偷偷看我,好像很害羞,又好像有點怕我的樣子。
正文迷失在菊花深處……
小我一個月,乳名叫做冰鰭的堂弟是個超級大路痴。上學也好,放學也好,只要我不跟著他就一定會迷路;那可不是一般的迷路,他會走到奇怪的地方去,每次都只有我費好大力去把他找回來——因為祖父去世後,家裡除了我就沒有人看得見那些地方了。不要說嫁過來的祖母、媽媽和嬸嬸,就連爸爸和叔叔也是「看不見」的,我和冰鰭就比較麻煩,而且他的情況更嚴重——除了和我一樣的眼睛之外,他還擁有可以聽見無形之聲的耳朵。這也許就是他變成路痴的原因吧:干擾的因素太多了嘛。
可是有時候冰鰭也不得不一個人出門,比如今天——今天是期終考的最後一天,我偏偏發燒發到39度。嬸嬸只好先送他去學校,下班時再接他回來。我暗自祈禱冰鰭不要再迷路了,我可真不想昏頭昏腦的爬起來去找他。
一早我就從自己住的廂房移到了暖閣,那是祖母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