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來了!」我揶揄道,「又不像爺爺去日本留國學,你怎麼會懂日文啊!什麼《雨月物語》!肯定是偷看了《御法度》!先說好了,將來你變成怎樣也與我無關!」
冰鰭若有所思得笑了笑,不知怎麼的,我覺得今天的他特別沉穩。平時他可是決不吃虧的那一型。
「這樣的故事,在現實中也發生過……」短暫的沉默後,冰鰭突然說了一句。
「怎麼可能,誰這麼傻啊!活著就有見面的機會,錯過約定以後再補,死了就什麼也沒有啦!」
「如果被終生囚禁永遠都逃不出來呢?如果被捕後被執行死刑呢?如果被秘密殺害了呢?」冰鰭笑得有些悲傷,「生死之事,人自己是無法左右的……」他伸出手來觸碰我手中的那枝菊花,「……姐姐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冰冷的感覺瞬間滑過我的脊背,我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冰鰭不解的看著我:「姐姐?」
「你是誰?」我靜靜的注視著冰鰭,或者說是擁有冰鰭外表的某個東西,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你不是冰鰭,冰鰭絕不會這樣叫我!」
為了避免某些東西的糾纏,我們從小被祖父隱藏性別來教養,祖父禁止我們以姐弟相稱,只允許我們以他取的乳名彼此呼喚——「火翼」和「冰鰭」。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今天——所以,叫我「姐姐」的東西,絕對不是冰鰭!我佩服它的偽裝,居然讓我這麼久才發覺!
那個「冰鰭」安靜的注視著我,眼神彷彿穿越了我落到遙遠的彼方。發燒帶來的頭痛和不適感再次襲來,我拼命穩住身體,在這個摸不著深淺的傢伙面前,我實在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霧越來越濃了,我居然沒注意到從一開始路上就連一個魍魎都沒有,這明明就是表示我身邊跟著個它們不敢靠近的「大傢伙」啊!
理智告訴我要保持鎮定,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下意識的握緊手中的菊花,我後退著,一步一步……
它靠過來了,逼近了,向我伸出手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睛——可是……彷彿重負被移走一般,我的頭部一輕,忽然間頭痛完全消失了,也許連發燒都好了吧,此刻我感覺不僅不再昏昏沉沉,而且神情氣爽。於是我畏縮而迷惑的睜開眼睛——那個「冰鰭」正在拍手,凝固的鮮血一樣顏色的灰塵從他手掌間散佈開來。這是某種精魅被拍散的樣子,我認識那種暗惡色彩——疾病的顏色。原來他剛剛是把疾病的精魅從我頭上給抓下來啊!
好像沒有惡意呢……這個傢伙。雖然仍舊有些害怕,我還是漸漸的放鬆了戒備:「你是誰?」
「你認識我的。」它回答。
「不要開玩笑,我還有事,不能陪你玩!」我知道越是厲害的傢伙就越任性,千萬惹惱不得。
「我知道你弟弟在那裡,火翼。」它用冰鰭的臉溫柔的笑著,「我帶你去。」
這句話讓我非常恐懼。我並沒有講,他卻知道我的名字,甚至還清楚的知道我和冰鰭的關係。雖然我也知道冰鰭一定出事了,也很想盡快找到他,但我還沒有慌不擇路到向這種東西乞求:「我不會相信變成別人樣子的傢伙的。」
「不是我變成你弟弟的樣子,而是你把我看成他的樣子。」他認真的糾正我,「帶走你弟弟的那傢伙犯了和你一樣的錯誤,把他看成我了。一旦那傢伙發現真相,你弟弟可就危險了。所以我們快去!」
突然間我明白這個傢伙纏著我的原因了——救冰鰭只是藉口,它想借助我去見那個帶走冰鰭的傢伙!因為它可能無法獨自接近那個危險的傢伙!雖然有些冒險,但也許現在我只能依靠它了:「我還是不能完全相信你,跟你走可以,不過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最重要的那個名字!請你說出口!」
名字是有魔力的,人也好,那些傢伙也好,都會有不同的「名字」,掌握什麼樣的名字,就表示建立什麼樣的聯絡。比如祖父為了保護我和堂弟,給我們取了象徵強大幻獸的乳名,而此刻我問這個傢伙的,是足以左右他的那個「名字」。
他似乎犯難了,皺著眉頭笑了起來。許久,他終於開口了:「雪川……」
語言也是有魔力的,把名字說出口,就表示要受語言魔力的拘束,說謊必將遭到報應。
「雪川。」念著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奇妙的熟悉感掠過我的腦際。我點了點頭:「如你所願。」
他頭一次這麼開心的笑了,馬上飄飄忽忽的到前面領路。濃霧裡道路靜得過分,我分不清走了多遠,走了多久。它好像也無法忍受這份寂靜了:「……是騙人的……那個《菊花之盟》的故事……」
我並不理它,這些傢伙的話不能多聽,不知肚子裡在打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