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幽暗簷廊去前院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不太高大的身影穿過飄雪的天井,慢慢的走了過來。
我站住了,遠遠的打量著這位意外的訪客。按理說天很快就黑了,誰家都在準備年夜飯等著守歲,這個人卻不顧天氣跑來別人家裡,就算拜年也早了一點吧。他站到了簷廊裡,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我,一味的搓著手,不知是冷,還是有什麼為難的事。
「誰啊!」我一開口馬上就後悔了,祖父生前曾反覆叮囑我和冰鰭,不要先和陌生人講話——不理他們,他們也不會主動湊過來。
「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他馬上向我走來,藉著天光看他還蠻年輕,穿著一件淺灰褐色的皮襖,面容挺和善的,配著一雙伶伶俐俐的細長眼睛,「這位是……」
「火翼。」我大聲回答,祖父還告訴我們,如果被這些奇怪的陌生人纏上了,就大聲說出自己的乳名。一般的陌生人聽見這名字,自己就會離開。
「是大的一個啊!真是好運氣!就找你呢!」細長眼的陌生人一激動就加快了搓手的頻率,「你看看,訥言先生剛過世就發生這樣的事,我們正急著沒處找人評理呢!這下好,火翼你管管吧!」
我對細長眼的陌生人放鬆了警惕,他不僅進得了我家,而且好像還很熟悉我的情況,應該不是壞人吧。然而我那時還不明白,並非所有人都稱呼祖父「訥言先生」。我問這人:「你是誰,有什麼事?」
「我就是紫兒家的小八嘛,還是白家和我家那事!」看我還是一臉茫然,紫兒家的小八摸了摸後腦勺,「對了,年年訥言先生都在書房裡替我們兩家分配第二年的份兒呢!」
「噢!」我恍然大悟,「你們是隔壁天天吵架,吵得人沒法睡的那個!」
「對對!」小八用力點頭,「快走吧火翼,你知道我媽那脾氣!」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向房間裡筆直走去。
「去哪裡!」我慌了起來,用力想掙脫他的手,「那裡是牆啊!」
「誰說的!」小八微笑著回過頭來看著我,「這不明明是門嗎?出了門就是啦!」
的確,是門啊……廂房裡哪來這麼大的一扇門的?困惑之間,我不知怎麼的就穿過了這扇黑漆剝落,這一塊那一露著木紋的沉重大門。
好大的院子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一戶擁有寬廣庭園的鄰居呢?不過這家的主人也太不勤快了吧,這麼好的庭院也不好好整理一下,任正在抽穗的芒草把青白的踏腳石都遮沒了。
在對五歲小孩來說間距過大的踏腳石上,我一跳一跳的走著,四下張望:彷彿吸飽了帶溼氣的陽光一樣,抽穗中的芒草呈現著仲夏的青澀,漫不經心的鋪滿地面,整個庭院荒涼但不頹廢。
庭園的正中間是個八角的茶亭,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也是疏於整理的緣故吧,亭子上青瓦的縫隙裡芒草叢生,還夾雜著開了細碎白花的瓦松。小八把我領到了茶亭上,大喊起來:「到了啊!」
「好了好了!這下可有救了!」疏疏落落的拍巴掌的聲音響起,不知從那裡轉出一小群人來。面孔和老八都有些像——和善的尖臉,伶俐的細長眼睛。
領頭的是個看起來很精明的中年婦人,穿著深色的皮袍,梳著光亮的羅絲髻,她一見我就眉開眼笑:「哎喲,這不是大的那個嗎!叫火翼是不是?我是紫兒呢!」我向她點頭行禮,看起來她年紀不比媽媽小,但對我卻用同輩甚至小輩一樣態度,我實在拿不準該叫她什麼。
紫兒回頭拍了小八一下:「我這麼多兒子裡還是老八最能幹,就知道訥言先生家小的那一個名字靠不住,八成會站在老東西家那邊呢!」我暗暗的皺起眉頭,這個紫兒說話還真不討人喜歡。
小八眯起拉細長的眼睛:「怎麼沒見白家四先生?」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那一把老骨頭哪是說起來就能起來的!」紫兒掩口笑著,親熱的攬住我的肩膀,「你看火翼,這個事你給評評理,每年的份兒都是我家和那個白老四家平分的,今年卻拿不準了!」她把我領到茶亭中央的石桌面前,光潔的青石桌面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漆繪盤,褪了色的黯淡花紋中襯著粉色的絹紙,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這個盤裡放的,不就是我剛剛供上的和餅嗎!
「平白少了一份呢!」紫兒咋舌道,「每年都是不多不少剛好兩份,今年這可怎麼辦啊?」
我低下了頭,哪裡是平白少了一份,那一枚被冰鰭摔壞的和餅不就是給我吃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