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曾經存在過啊!這個家裡的人從來都不提哥哥,就像刻意無視他一樣!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在的關係!我獨佔了本來是應該和他分享的一切!」彷彿要驅散那過於強烈的感情似的,冰鰭握緊手中冰涼的光滑球體,「該死,為什麼連火翼都能造出哥哥的幻象,明明我是那麼的想見……哥哥!」
是啊……為什麼是我……明明寬慰著冰鰭,可被狂氣憑附的是我,造出思念的幻象的,是我!
我曾無數次用近乎恐懼的心情看著曼珠沙華交錯的花影,因為這些花朵義無反顧的執著,像來自彼岸世界熾烈的吶喊,不斷的提醒著我近在咫尺的死亡與離別。我總是在想,如果冰鰭看見它們會怎麼想呢?會想起那個人吧,會內疚吧,會傷心吧。可我為什麼沒有發現——這個家裡被思念糾纏無法解脫的,並不只有冰鰭!他甚至比我們更加清醒,藉著安慰冰鰭,我們每個人逃離對那個人的思念,可卻把那沉重的感情全都留給了這位少年,同時天真的認為那個不在任何世界裡的人是他心結的根源!
為什麼我一直沒有發現——害怕曼珠沙華的人,是我!是家裡的每一個人!
「他也是我的弟弟啊!」我靜靜看著冰鰭的背影,「我怎麼,忘了呢……」
「火翼……火翼你怎麼了?」冰鰭驚訝的呼喊裡,我感覺到有什麼正爬過我的臉頰。下意識的抬起雙手,冰涼的水滴從我的指縫間滑下,墜落在地板上——水光的絲線在一瞬間濺滿整個房間……像倦眼柔媚的睜開纖長的睫毛,一朵朵金色的曼珠沙華在深海般幽暗的室內寂靜盛開……
已經黃昏了嗎?稍縱即逝的掠影浮光裡,我看見冰鰭一動不動的注視著斷裂的屏風——水光,織成了熟悉的人影——儼然觸手可及的纖細輪廓,歷歷可數的髮絲,還有妄念無法造出的靈動表情……
水光的人影看起來不僅有形體,而且擁有靈魂,如此的與冰鰭酷似,又如此的和他不同。
「哥哥……嗎?」冰鰭難以置信的低語著,向盪漾著波光的水之雕像伸出手,他的指尖描繪著那虛無的臉龐。夕陽徘徊在重簷的邊緣,在最後的眩目光影裡,那個人,笑了……
彷彿亂線在一瞬間被理清一樣,水光動盪牽扯著,霎時散開了:夕陽,已經落下去了……
那個人,只存在了一瞬間……
長久的沉默後,冰鰭的語聲還殘盪漾著強烈情緒的餘波:「雖然離生日還有幾天,可是火翼,謝謝你的禮物……」
「那不是我做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表情,我搖了搖頭。將思念實體化的能力,我沒有。
「那會是誰呢?」微笑從冰鰭的嘴角盪漾開來,七月黃昏淺紫色的天空下,他將繾綣的視線投向了搖曳在庭院裡的曼珠沙華。
這盛開在夏天盡頭的花,那麼任性,那麼美麗花,也許就是誰拼命想傳達的思念吧——從那彼岸的故鄉……
作者的話:美麗的石蒜花有許多和它非常相稱的名字——曼珠沙華、彼岸花、天涯花、舍子花,這些名字裡似乎都有些悲傷的味道,也許是因為看見它就知道——夏天就要過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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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七個怪
我和小我一個月的堂弟冰鰭所在年級,前三個班的勞動課被安排在三月初。說是勞動課,對於上課上到頭暈的學生們來說,其實就和不離開學校的郊遊沒什麼區別。原本是一次難得的放鬆機會,可我和冰鰭卻偏偏被編到了圖書組,更糟糕的是還被分配去打掃古舊資料室。
那間資料室在爬滿清藤的圖書館二樓的盡頭,幾乎從不開放。即使最熱的夏天室內也是又涼又溼,附在皮膚上的空氣粘粘膩膩的;而且光線很不好,白天也得開著燈,微弱而混濁的燈光裡,一排一排泛著黝黑光澤的玻璃門木書櫃切割著人的視線,櫃子裡面盡是些泛黃的紙張,可能學校裡年紀最大的傳達室張爺爺都沒它們老。說起來這個地方還有「嘆息資料室」的惡名——有人聽見過鎖閉的室內傳出嘆氣的聲音。嘆氣聲是沒聽過,但我完全同意這個稱號——因為只要一想到要去那裡打掃,我和冰鰭就忍不住對看一眼,唉聲嘆氣。
可是同組的另外四個人卻非常高興——因為門窗緊閉的古舊資料室裡一向非常乾淨,不要說蜘蛛網什麼的,連灰塵都很少,大家只要象徵性的擦擦書櫃,然後在那裡玩到放學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