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是那個吧……」我有些擔心的低聲說,我們的學校年代久遠,這裡那裡總有些奇怪的東西潛伏著,偏偏我和冰鰭遺傳了很久以前就過世了的祖父那種多餘的能力,時常可以看見這些傢伙們。櫻花樹下這位有著特殊相貌的陌生少年也許就是它們中的一員也說不定。對於我緊張過頭的問話,冰鰭並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少年的腳邊,夕陽將少年的身影描繪在地面上——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影子。我這才鬆了口氣。這時,少年好象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向我們走了過來。
「那個,請問十三號樓在哪裡?」少年抬起頭笑著,把紙條交到了冰鰭的手裡,「就是這個地址……我要找人呢……」他的態度算不上那麼禮貌,可是那種坦率的親切實在讓人無法討厭。
「十三號樓?」我懷疑的看了少年一眼,湊過去看畫在紙片上的粗略示意圖,「香大附中……是這裡沒錯,可是十二號樓是辦公樓,十四號樓是實驗室……沒聽說過有十三號樓啊?」
「有的。」冰鰭斷然否定了我的話,「十三號樓就是單身教師宿舍!」
「那裡啊!」我這才想起來,本來嘛,學生一般不會注意到教師宿舍的編號的。
對於自說自話的我和冰鰭,少年用小小的聲音的抱怨著:「那裡是哪裡啊……」即使苦惱的時候都帶著溫和的笑容,這個少年給人的感覺十分惹人愛憐,我也漸漸變得熱心起來:「冰鰭,我們帶他去吧,正好也可以看看武士先生呢!」很難得的,這回冰鰭竟然沒怪我多管閒事。
住在十三號樓教師宿舍前空地上的「武士」是學校的德國狼犬,非常親近我和冰鰭。年紀已經很大的它對於學生而言就像老前輩一樣。因為威風凜凜又非常有靈性,所以我們常常在它的名字後面加上「先生」兩個字。因為有它守護的關係,十三號樓那邊一向十分「乾淨」。
說起來,十三號樓是我們學校比較有年頭的建築之一,灰色二層蘇聯式小樓掩映在重重的綠樹之中。雖然看起來有些狹窄,不過單身教師數量有限,所以還不至於太過擁擠。到了夏天樹木會把這裡同外界完全隔離開來,不過現在透過仍未豐滿的枝葉還能隱約看見凌亂的曬在樓前的各種衣物。沿著滿是裂縫的磚鋪小道,轉過一片低矮的冬青,我看見幾株盛開的紫荊花下,武士先生威嚴的斜臥著。
一看見我們的身影,武士先生便警惕的坐直身體,可是不像平時那樣會溫順的搖著尾巴靠過來,鎖在狗屋上的武士先生忽然敏捷的站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威脅的低吼聲。武士先生這樣的大型犬一旦戒備起來,那種樣子是非常可怕的,我們下意識的停住腳步:「怎麼了武士先生!是我們啊!」並不理睬我的話,武士先生突然跳躍著發出震耳欲聾的恐怖吼叫,劇烈的動作使狗屋散架似的震動起來。
可能是因為看見我們帶著陌生人的緣故吧,武士先生才這麼激動。雖然知道是被鎖著的,可它的氣勢讓我和冰鰭都不敢貿然接近。那位少年更是嚇的臉色慘白,他戰戰兢兢的抓住冰鰭的衣袖,躲在他背後連看也不敢看武士先生一眼。雖然有些不應該,可是我還是被那微帶青影的眼睛裡搖曳著恐懼的樣子奪去了視線。
實在是進退兩難……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的頭上感到了意外的敲擊,我反射性的抱住頭,卻發現身邊的冰鰭也在作同樣的動作。「叫你們不要去招惹武士先生的!」爽朗的聲音從我們背後傳來,語氣裡責備的成分不多,看好戲的成分倒不少,我立刻分辨出說話的人是二班的班主任,教數學的龍樹老師。剛從大學畢業不久的他不僅講課思路十分清晰,而且完全沒有架子。如果不是那麼喜歡作弄人的話,這個五官輪廓鮮明的高個子倒是挺讓人喜歡的。
回過頭來,只見龍樹老師得意環抱著雙手,可就在看見冰鰭身後的少年的那一刻,本來還想揶揄我們兩句的他忽然停止了動作,無法掩飾的驚訝傾瀉在他臉上:「不會吧……難道你是——蘇枋?」
少年從冰鰭身後探出頭來看著龍樹老師,他眨眨薄薄的眼皮下微帶青色的眼睛,有些膽怯的點了點頭:「是呢……我是花蘇枋……」
「不要叫了!武士!」在龍樹老師極有魄力的命令聲裡,巨大的狼犬立刻停止了動作,趴回地面,從喉間發出不滿的嗚嗚聲。因為週末的關係,單身教師們出遊的出遊,回家的回家,整座樓靜的不得了,可龍樹老師領著如履薄冰的我們穿過樓前的空地,毫不客氣的敲打著一樓一間宿舍的門。
悉窣的腳步聲從房間裡傳來,開門的聲音伴隨著門裡人的抱怨聲:「你不是有鑰匙嗎,龍樹……」這個抱怨忽然消失在急促的低語裡:「蘇枋?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從春山過來的嗎!」
站在門口的人,擁有名叫蘇枋的少年成年以後的容貌,不,應該說蘇枋擁有那個人少年時代的容顏。「我剛剛坐車從春山過來……」依然躲在冰鰭背後的蘇枋露出了羽毛一樣輕柔的笑容,「爸爸。」然而他的語聲很快被淹沒在我沮喪的大喊裡:「什麼啊!花老師已經有這麼大的兒子啦!」
開門的人是生物老師花繁流,他的出現解答了我和冰鰭的疑問——難怪我們都覺得少年的笑臉看起來那麼熟悉,原來那正是和繁流老師一模一樣的笑容,帶著近乎悽切的悲憫的和煦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