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我們以為他就是老闆,沒想到他只是「當家的」,也就是大廚師。原來「柘房」的老闆很久以前就過世了,管事的是老闆娘,也就是表姑奶奶。本來大當家是不該出來招呼客人的,可即使現在是淡季,但還是有不少來這裡度蜜月的客人,因為表姑奶奶的子女們都在城裡工作,現在幫忙店裡的也就只有她放暑假的孫女「麝生」而已,人手嚴重不足。我們不是外人,也就不必那麼講究禮節了。
難怪我和冰鰭一來就覺得好奇怪——這裡完全沒有即將舉行婚禮的熱鬧氣氛,原來是因為店裡忙不過來才一切從簡的吧。不過看見我爸爸送上的賀禮的時候,大當家著實的驚訝了一陣。我實在不知道他有什麼可吃驚的——奶奶親手做的象徵夫妻和合的通草荷花和合歡,砂想寺的石榴蒔繪妝奩套盒,若藻家的百子登科香川錦等等,雖然不那麼貴重,但都是送給新婚夫婦的應景禮物。我和冰鰭還按照家裡交待好了地背了好多的吉利話,可是大當家的支吾了半天也沒搭我們的腔,只是說讓我們把禮物直接送到老闆娘那裡去。
「你不覺的奇怪嗎,火翼?」趁著爸爸到裡屋去見表姑奶奶的當兒,冰鰭湊近我耳邊說,「聽這個大當家的說,這裡就只有表姑奶奶和她的孫女,要結婚的到底是誰啊?」
「誰知道!」我滿不在乎的說,表姑奶奶是祖父的表妹吧,祖父那邊的親戚總是那麼古怪!誰讓很早以前就已經過世的祖父他自己就是個怪人呢?更糟糕的是我和冰鰭盡得祖父的真傳,總是碰上各種各樣的怪事。
正說著話,爸爸出來了,他一臉迷惑的表情:「那個……冰鰭跟我來,你表姑奶奶想見你,至於火翼……你就自己去玩吧。」
這算什麼話!太瞧不起人了吧!冰鰭為難的看了我一眼,好像要說什麼。我理也不理他,一腳踢開面前的行李:「有什麼了不起!我才不希罕見她呢!」
丟開爸爸罵我沒禮貌的聲音,我氣沖沖的跑出客廳,沿著「柘房」古舊的走廊漫無目的的走著。後院的灶間飄來飯菜的香味,看來已經接近黃昏時分了。大當家正為遊山玩水歸來的客人們準備晚飯吧,實在無事可做,又很好奇究竟誰要結婚,我決定去找他問個明白。就在我在這座陌生的建築裡摸索著尋找通往灶間的路的時候,昏暗的走廊拐角處,一截紅色的衣袖一閃而過。
那是新娘的嫁衣嗎?好漂亮的柘榴色啊!還繡著那麼精美的折枝花樣,穿著這衣服的一定是新娘子!我喜出望外的追著那抹紅色跑了起來。
可是跑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不得不停住了腳步——那是一條死路啊!明明沒路可走了,可哪裡都看不見紅衣新娘的身影,她究竟上哪裡去了?我狐疑的四下張望,卻瞥見一道鮮紅的細線筆直的畫在我的腳背上——我是幾時受傷的?完全不痛啊!
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後退一步,猩紅的細線從腳背上消失了,卻拉直在黑沉沉的地板上,像不停滲出鮮血的傷口。這傷口一直延伸到光滑的木板壁上,我定睛一看才定下神來,拍拍胸口——嚇人一跳,原來那是從一扇對開大門的門縫裡透出的光啊!
順手推開房門,從朝西的視窗射入的夕陽正將濃豔的紅色塗滿了整個房間,不過我並沒有感到夕照有多麼刺眼,因為一道人影著好遮住了我面前的光線。雖然只能看見剪影,但嬌媚的側面輪廓和拿著團扇,憑窗遠眺的婀娜體態,一看就是個美麗的年輕女子。
原來這裡有人啊!「對不起!對不起!」我連聲道歉準備退出房間,可是念頭一轉——她總不會就是剛剛那個新娘子吧!我偏過頭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她的臉:「姐姐你要做新娘子嗎?」
「哦?你這是求婚嗎?」倚著窗戶的美人慢慢的轉過身來。因為天熱,她鬆開斜襟上衣的紐扣,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扇子,懶洋洋的靠在窗臺上,「有這份心是很好啦,可是我對小孩子沒興趣!」
我這才看清了她穿的不是什麼紅嫁衣,而是水鄉特有的藍布扎染衣褲,那和店名相應的柘榴花紋表示這十有八九是「柘房」女侍的制服。此刻客人們還沒回來,正是女侍忙裡偷閒歇一會兒的時間;再仔細看看這個房間的陳設,靠牆的鏡臺和櫥櫃,也正是女侍更衣室的風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眼前的美人可能就是表姑奶奶的孫女——麝生。
我連忙賠禮道歉:「是麝生姐姐吧……真不好意思……我……」
「哦?你認識我?這麼說你是香川家來的了?」麝生姐姐站了起來,她的個子挺高挑的,身材又很好,走起路來嫋嫋娜娜,可是即使走到我面前她也不停下來,只是彎下腰來眯著眼睛看我,我可不習慣別人的氣息吹拂在臉上的感覺,忍不住後退一步:「幹什麼!」
麝生姐姐發出了嘲諷的輕笑:「什麼嘛,仔細看原來是女孩子啊!」
這個姐姐的行為還真是古怪,居然連男孩子和女孩子也要仔細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