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巨響忽然轟鳴在我耳邊!身上驟然一輕,彷彿有一把巨大而鋒利的剪刀唰的剪斷了致命的吊索,我的身體瞬間自由了!迫不及待的睜開眼睛,那對致命的新婚夫婦已經不知去向,我只看見地上倒著兩扇破敗的門板,上面還隱隱約約殘留著破敗的大紅雙喜字樣,一隻穿拖鞋的腳正狠狠的踏在朽爛的門板上。
「我說倉庫這邊怎麼會嘰嘰喳喳的!你們兩個!不是說這裡又髒又亂不能靠近嗎?三更半夜跑來被砸到怎麼辦!」毫不留情的責罵裡,我感到耳朵被狠狠揪住了,不由自主的隨著力道站了起來,差點撞到被另一隻手擰住耳朵的冰鰭,那個擰我們耳朵的人在還不停的罵著:「還把門反鎖住,害我踢倒門板才能進來!你們到底想怎樣啊!弄了一身的蜘蛛網,要知道洗衣服的人可是我啊!」
這種語氣,這種舉動,絕對是麝生姐姐!我和冰鰭立刻連聲求饒,麝生姐姐這才心有不甘的放開我們,驚魂甫定的我環顧四周,哪裡來什麼明媚溫香的婚房,我們居然站在一間掛滿蜘蛛網,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的破倉庫裡,還惹了一鼻子的灰!
「麝生!你也在啊!」表姑奶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穿了光鮮亮麗的紅嫁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淡薄的月影下,她是幾時出倉庫去的?
「奶奶!你怎麼也在這裡!」麝生姐姐的聲音又生氣又驚訝,表姑奶奶居然害羞似的笑了起來:「我剛才還和冰鰭散步來著,可巧碰上了他姐姐,三個人說了一會兒話天就黑得看不見了,像小泥鰍似的,他們一下子就跑的沒影了,不是被你逮著,恐怕到現在我還找不見他們呢!」
我和冰鰭正要對錶姑奶奶的粗神經感嘆不已,麝生姐姐的話卻給了我們注意讓神經短路的一擊:「奶奶,請你有點身為新娘子的自覺吧!」
「新……新娘子……」我和冰鰭異口同聲的喊起來,這句話的威懾力,絕對不下於那個蜘蛛新娘的出場效果!麝生姐姐嘆了口氣撩起長髮:「你這個樣子,連阿豪爺爺也會很困擾的!」
表姑奶奶理直氣壯的反駁道:「怎麼可能給阿豪困擾呢!我不是照著老規矩在禮成之前都不和他見面了嗎!」
「阿豪……阿豪爺爺?」我和冰鰭只能像壞掉的留聲機一樣重複著她們的話,麝生姐姐無可奈何的搖著頭:「阿豪爺爺就是大當家啊!這回請你們來,就是吃我奶奶和大當家的喜酒啊!」
難怪表姑奶奶不見我們,並且大當家的態度那麼奇怪,還曾說過「老闆娘她不能見我」;因為準新娘是不能見新郎和客人的!原來表姑奶奶穿新嫁衣,不是因為她愛好奇怪,而是因為她就是真真正正的新娘子!
冰鰭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他語無倫次的對錶姑奶奶說:「你……你怎麼能……」
「我啊,一直想穿著嫁衣和表哥約會呢!」表姑奶奶像少女一樣低下了頭,「冰鰭很像表哥呢!」
居然是這樣的——表姑奶奶在年輕時和她的表哥,也就是我們的祖父早有婚約,可是當時一門心思認定婚姻自由的表姑奶奶說什麼也要退了這樁婚事,後來兩人各自成家,兩家也不再有什麼來往了。也難怪表姑奶奶不請奶奶來喝喜酒——直到今天她也是個任性的大小姐!
「其實那時的我就是死腦筋,以為和表哥在一起就是向封建禮教屈服,卻沒有想過自己真正的心情。這件事讓我下定決心從此之後再也不掩藏自己真實的想法!」表姑奶奶臉上浮現出老人特有的澄明微笑,比起害羞的臉,這表情要適合多了,「我過世的先生也會高興的——現在我不僅找到了最好的歸宿,而且和表哥約會的心願也完成了,現在我再沒有什麼掛念,可以安心的出嫁了!」
「那個……冰鰭像爺爺嗎?」我還是有點不明白,戰戰兢兢的發問,「說起來,我比冰鰭長得更像爺爺呢……還有,爸爸不是在嗎,爸爸應該最像爺爺了!」
「誰要和老男人約會啊!」表姑奶奶故意誇張的瞪了我一眼,接著,她換了爽朗的笑容,此刻的她,看起來是個非常可愛,甚至還有些美麗的小老太太,也許實際上,表姑奶奶就是個最可愛的老太太——坦率、樂觀、有點讓人發笑的孩子氣、我行我素、並且絕對,不欺騙自己。此刻她一邊向前走,一邊在給自己鼓勁似的用力點了點頭,「好了,一切都結束了!明天就是婚禮正日子了!從現在起,我要開始全新的人生啊!」
「都七八六七十歲的人了,還什麼全新的人生啊!」看著表姑奶奶消失在月色裡的背影,麝生姐姐擺出了「敗給她了」的動作,但她的眼角滿是溫暖的笑意。可是很不合時宜的,我突然想起了那對世上最討人厭的蜘蛛新人的下落,不知道它們是不是還會跑出來嚇人呢?我的眼光不安的游移著,卻看見麝生姐姐的腳從門板上挪開,兩隻早已經被踩扁的大蜘蛛出現在我眼前。我拉了拉冰鰭的衣角示意他快看,不看還好,一看又是一陣噁心——那兩隻蜘蛛身上的花紋,像極了那個病新郎和胖新娘的臉!
「麝生姐姐!」我拉著麝生姐姐去看那對瘮人的屍體,麝生姐姐一邊讓我等一等,一邊從衣袋裡拿出一副眼鏡,慢慢的湊近了門板——剛見面是她曾經要靠近我才能分辨我是男是女,我還在想她難道和那些東西那樣,要靠感覺才能分辨我和冰鰭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