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了還可以逃走,我呆呆的注視著那位少婦,她的臉慢慢變化著:女子的柔媚感漸漸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還沒有充分意識到自己身為男人這一點的少年那特有的冷淡與怠惰。
眼角長著淚痣的少年,擁有和他母親如出一轍的容顏的少年,他分明就是出現在我房間裡的那個兒子!原來他並沒有留在我家裡而是跟在我身後了,腳印是他留下的吧,雖然還是弄不清為什麼只有一行,但至少可以確定冰鰭是安全的,而擁有牡丹之牙的我可不怕面前的這個傢伙!
我一下子鬆了口氣:「還好沒跟著冰鰭!」
「還好?」長淚痣的少年揚起了筆直的眉毛,「你好象還沒搞清楚狀況吧……」
伴隨著少年上揚的尾音,小巷平凡的景象消失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的我轉頭四顧,卻只看見卷著鵝毛般雪片的塵霧阻斷了我身後的道路,天地驟然間轉換成為白茫茫的無垠空間。
「這是哪裡?」我有些慌了,拿著牡丹之牙也會被捲進來嗎,這裡怎麼看也不像人間的樣子啊!
「這裡?」少年滿不在乎的笑了起來,「十八家啊!」
「胡說……十八家明明是條小巷子!」
「枉費你在香川活了十幾年,連十八家的來歷都沒聽過嗎?」少年的視線橫掠過那粒小小的淚痣,「不過來得及……你看看腳下就明白了……」
腳下嗎……我猶豫著,還是依照他的話低下頭去:奇怪的死灰色從積雪裡浮現出來,平坦的雪地也呈現出不自然的凹凸。我微微的眯起眼睛辨認那薄雪下隱藏的事物,明明應該是很熟悉的形狀,為什麼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呢——淡淡的殷紅從灰白的球狀、圓柱狀和枝狀物體內部浮現出來……
破碎的驚叫從我喉間逃逸而出,明知道倒下只會離可怕的東西更近,可是我還是不能控制的跌坐在地——白皚皚的積雪之下堆積的,那是不計其數的,殘破的屍體啊!
驚恐使我覺得那個長淚痣的少年的聲音就像從遠處飄來那麼不確定:「到底過了多久我已經不記得了,可能已經好幾百年了吧,改朝換代的時候總是在打仗,困守香川城的軍隊即使知道沒希望了也不投降,於是糧草漸漸吃空了,守軍就開始吃人,然後……平民也開始吃人了。也是這樣下雪的天氣,城終於攻克了,官員檢點劫後餘生的人,將這些毫無血緣關係的男女老幼聚集起來重新組成家庭,一共就組成了十八戶人家而已——因為是他們生活的地方,所以這一帶才被叫做十八家……」
香川竟然有這樣的慘烈的往事,這座寧靜而安閒的城市,竟然曾經是互相血食的鳩槃荼之城!
我驚訝的抬起頭,只見少年緩緩的走過來停在我面前,從生著美麗淚痣的眼角含笑俯視著已經不知所措的我:「人們總是想最快丟掉戰爭的記憶……那十八戶人家決定往事封印起來開始過全新的生活。大家像害怕打破瓷器一樣努力維持著眼前的平靜,可不知從哪天開始,這些人家養的雞鴨無緣無故的變成了一堆帶血的羽毛,他們沒太在意,或者根本是刻意不去注意;可這種事不斷發生,後來漸漸輪到看家狗了,人們這才有點怕了,但他們還這樣安慰自己:曾經那麼繁華的不夜城毀於兵燹,如今只剩下他們這幾個活人,一定還有不少戰死者化作鳩槃荼餓鬼在廢墟上游蕩吧……可是讓他們真正害怕的事不久就發生了,一戶人家的妻子突然失蹤了,找到她的時候……她的內臟已經……」
「啊啊啊!」我捂著耳朵大叫起來,「不要講,我不聽!」
少年就好像捉弄同伴成功一樣得意的笑起來,但拉開我手的動作卻那麼殘酷:「我很親切地在給你講故事呢,好戲正要開場啊!」
為什麼他能碰到我?明明我擁有可以威懾那些傢伙的牡丹之牙啊!可還沒等我細想,少年的聲音又響起了:「對於活下來的人來說,這可是不得了的事——被吃剩的屍體就好像把這些人曾經犯過的罪活生生的擺在面前一樣,一下子把他們努力維持的甜蜜生活的幻象給打碎了。這十八家人開始發狂的尋找那個食人者,最令他們懷疑的就是這個被吃掉的女人的養子,人們經常在背地裡稱呼這少年做鳩槃荼,因為在城池被困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的他就曾親手殺掉他的生母,然後……一口一口地把她吃掉了……」
已經……完全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下意識的握緊口袋裡那顆牡丹之牙……
「可是少年的養父卻堅持說兒子決不是鳩槃荼,人們也只好作罷。可是再也沒有人看見那位父親走出過他家大門。等到人們按捺不住闖進那戶人家的時候,他們看見那位曾經那麼堅決,那麼固執的保護著自己孩子的父親,已經在他養子的利齒間,變成了鳩槃荼少年血肉的一部分了……」少年清亮的笑聲使我茫然的抬起頭來,剛剛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少年只有單邊的虎牙呢,他笑起來的樣子看起來比長犬齒醍醐可愛多了……
少年有些嘲諷的聲音持續灌進思維已經完全失控的我耳中:「人們立刻抓住了那個少年,毫不猶豫地把他燒死了。其實仔細想想,他們其實上是想通過抹煞少年的存在來抹煞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吧……可是,和那些罪一樣,已經化成鳩槃荼的少年的怨恨不是普通的火焰所能淨化的,他的屍灰裡留下兩顆像獸牙一樣鋒利的犬齒……人們避諱這件凶事,丟掉了那兩顆牙齒,永不再提起少年的名字,就以他全身盛開著紅花那樣沾滿鮮血的樣子,稱呼那個少年為——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