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明白嗎,它就是‘那一頭’咋蛇犬啊!」故意強調這「那一頭」這幾個字的紋紫,輕輕的拍了拍空無一物的劍鞘,「當年和這柄劍在一起,現在它就被供奉在村口犬祠裡……」
和斬蛇劍在一起的咋蛇犬,作為神明被供奉在村口犬祠裡——那麼,帶我們走過神道的,應該就是李寄的愛犬,斬蛇少女的左膀右臂!
紋紫的語氣中有著躊躇滿志的得意:「紈青有咋蛇犬的帶領,應該已經進入神道了,不過沒關係,我也有帶路的……」
「什麼話!我怎麼可能記得只走過一次的山路!」我惡狠狠的反駁,大半是因為紋紫惹人厭的暗喻。紋紫卻完全沒發現自己的錯誤,只是從上方指著我的眼睛:「你記得的,就算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你一定還牢記著……牢記著神道……」
……
不得不承認,「山林之子」這樣籠統而敷衍的詞語並不足於形容紋紫,山林簡直就是他身體的擴充套件——揹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冰鰭在夜幕籠罩下的密林中穿行,紋紫的態度從容舒展得就像和自己的身體嬉戲,說不定那滿山的木葉還會為他清歌而起,引逗入眠的鳥兒。
紋紫將純白禮服的廣袖和寬擺都牢牢綁好,輕捷地走在前面,不時回頭詢問我是不是能跟上,有沒有窺見神道的影子:「……走得匆忙,連松明也沒有準備,不過讓你這個外行人拿也挺危險,將就一下沒問題吧!」我實在不知道該上哪裡去找那條山道,只是隱約記得它和紋紫家後山頂的一祠一樣是白石修的,所以只能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沒聽見我的回答,紋紫頭也不回的揚聲說:「行啦,我知道摸黑找路很辛苦!」
摸黑嗎?並不是這樣啊——最後一縷夕陽反射的光消失後,夜色就像漆盒嚴嚴實實的闔上了蓋子,而這座山就像秘藏在漆盒深處的夜明珠。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煥發著一種柔和的青色熒光,那不是像日月星辰一般奪目的燦爛光輝,我在注視著它的時候,甚至感覺不到「光」的存在,也許這樣說更加妥當吧——這是沒有陰影的國度,整座山吞吐著氤氳而溫潤的青色霧靄,將這種光最溫和的狀態呈現在人的眼中。
「一點也不黑,因為整座山都在發光!」我環顧四周,大聲回答。
我的話讓紋紫猛地停住了腳步,他回頭驚訝的注視著我:「了不得啊,姐姐!我都不想放你回去了……」他話音未落,隔著幾叢灌木的不遠處,突然響起異樣的嘈雜聲。
紋紫一瞬間變了臉色,迅速在樹叢後隱藏了身形,我也只好跟著躲了起來,透過樹葉的光斑,只見一群人穿著潔淨的白衣,提著行燈走了過來,那東張西望的樣子好像在尋找著什麼。不過讓人意外的是人群中竟混著幾頭脖子上掛著九重葛花環的黑犬,紋紫的外公不是說花環是咋蛇犬的標誌,在這座山裡已經被停用嗎?不過我很快就分辨出帶我們通過神道的咋蛇犬靈並不在其中,因為這些黑犬雖然也是又溫順又勇猛,但卻沒有犬靈的從容氣度,它們有些慌亂的逡巡著,顯然因為這靈氣逼人的山谷而膽怯不已。
「穿上秘祭的淨衣不說,居然連咋蛇犬也敢假扮!我看他們是鐵了心了!」紋紫冰冷的嘲諷響在耳邊,那是帶著鮮血味道的語聲!我正要轉頭去確定他此刻的表情,卻被一陣狂亂的犬吠嚇住了。
「發現了什麼嗎,難道紈青在那邊?」
「誰過去把他抓住?小心他手裡的劍!」
「只要弄到劍就行了!放狗去把他拖出來!」白衣的人群爆發夾雜著恐懼的興奮呼喊,而紋紫外公的聲音無力的混在其中:「別這樣!你們也姓李,紈青好歹是本家的孩子!」他的抗議就像一顆投進湍流的石子,連波紋也沒有留下消失在人們那虛弱的殘酷情緒中。
紋紫不屑的輕聲嗤笑:「放狗過來試試啊!」我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別開玩笑了!你出生在訓狗世家一身本事,我可是很怕這些狼的近親的!此刻拔腿就跑反而更加危險,我蹭著樹幹一步步後退著,本能的伸手去尋找依靠……
然而,我的手背卻碰見了某種乾燥而柔軟的東西,像特意壓出紋理的高階蠟紙一樣,這樣的觸感是……我下意識的轉頭張望,卻不由自主發出驚歎聲。
紋紫回頭狠狠地擺出噤聲的手勢,卻也在一瞬間停住了動作——視線淹沒在一片灼熱的緋紅裡,我們的身邊,不知什麼時候燃燒般的開滿了九重葛花,那柔軟的藤條互相絞纏著升向天空,形成了一道霓虹般的拱門,而拱門的背後,呈現出一條漸漸延伸向淡青柔光中白石山道……
「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