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當時他沒有走過那異界的通路,又為什麼要拼盡最後的力量憑依在冰鰭軀殼裡,將這下雪玩具送到我們面前?
準備取回自己的身體,冰鰭的靈體波動著溫潤的熒光飄過來,可那無主的身體卻突然閃出盾一樣光暈,像被無形絲線操縱的傀儡一樣滑出我臂彎,以不自然的姿勢起身,歪斜地撞向桐坊十字路口。隨著那軀殼的移動,剎那間響起無數貪婪的聲音:「是身體,空的身體!」原本遠遠退開的死靈帶著同樣的迴響,從夜霧裡投來窺探的眼神,覬覦著那不受控制的軀殼,只等那光盾消散,便會如蝗群般紛至沓來,鳩佔鵲巢……
我慌忙轉身一把拽住機械地走向街口的軀殼,被光盾迫退的冰鰭卻向著十字街的方向,發出驚訝的低呼。越過那以僵硬動作掙扎的肩膀,只見琢磨的下雪玩具閃閃爍爍地漂浮起來,懸停在半空;閒寂的銀光幽微映出支撐著它的一隻手的輪廓——然後就是那笑起來微微下垂的眼角,那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眼神……
「滾開!」低斥的聲音明明還是那麼從容自得,卻足震懾那不計其數的貪婪死靈,隨著暴漲的光芒,以「下雪玩具」為中心展開了摧枯拉朽的無形摺扇,蒼白的人潮退縮著、消散著、發出混亂的咒罵:「少翁,你等著瞧!」「可惡的少千……」「少君……」
不計其數的稱呼……少翁、少千,這是我曾聽過的,還有那些沒聽過的、無法聽清的名字,再加上「市南琢磨」——我究竟該如何稱呼面前的存在……
「少翁,少千……原來那時他們叫的是你!」在刺耳喧嚷裡,冰鰭痛切直陳自己的憤怒。
並不搭理叫囂的死靈,琢磨慢條斯理的轉向我們:「少翁……應該是我朝見漢武帝用的名字吧,為楚王召喚亡女時,好像是叫過少千的……總之記不清啦!不過你們應該很清楚——真正的‘名字’是不可以告訴別人的,不是嗎……」訴說著匪夷所思的話語,他輕揚手中的下雪玩具,冰鰭的軀殼立刻以難以想象的力量執拗前行,幾乎將我拖倒。
「不要白費力氣了,火翼!我手上可有控制這身體的東西!」琢磨苦笑著轉向我,「其實一開始,我是想要你的頭髮的——因為變成小姑娘的話,應該會比較適合吧……」
一瞬間,我悟出了這話裡的意思——頭髮和指甲可以化成強大的咒術,一個月前琢磨讓我留長髮的戲言中,竟潛藏著如此險惡的用心!
為什麼即使做出了這樣的事情,還能用那混雜了純真與滄桑的誠摯表情,那麼自然的面對我們呢?琢磨懶洋洋的勾勾手指,被控制的軀殼猛然掙脫,像穿過平靜水面一樣沒進那寂光中的街衢。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冰鰭的靈體一言不發地追著軀殼衝向十字街,卻被絢麗翻卷著的光流驟然彈開。再也壓抑不住怒火的他大喊起來:「你究竟想幹什麼!市南琢磨!」
伴著瀟散的微笑,琢磨垂下頭顱:「幹什麼呢?你們也聞到了吧——連靈體也貪戀它的甘美聚集而來的……那種香氣……」
那種香氣,滲入濃霧堅硬的機體裡……常山花和石榴,甜蜜而腐敗的芬芳……
「我並沒有騙你們,它真的是古董……」在爛熟的薰風裡,琢磨舉起下雪玩具,「聽說過嗎?上古之人定下盟約時總會宰殺一些神獸,將血盛在容器裡埋入地下,作為信物表示永不毀約。可世間沒有什麼約定會被堅守,一些被背棄的信物就會變成最殘酷的符咒,從地底發出醉人的馨香,永不饜足地呼喚無窮無盡的靈魂……」
饒有興致的玩味著冰鰭的憤怒和我的驚慌,琢磨一手扶住逐漸癱軟的軀殼:「有一天,某人聽見了它從地底發出的吶喊,和朋友一起找到了這件東西。這個人想毀掉這不祥之物,可他的朋友卻發現只要好好地運用,這可怕的咒具不僅可以使生魂永駐,甚至還能召喚回徘徊的幽魂……」
「難道說是……返魂香!」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冰鰭卻低垂單薄的眼瞼,向琢磨投去冷冽的目光:「市南琢磨,你究竟是什麼人!」
「返魂香?也可以那麼說啦,至於我……好久沒聽見那種稱呼,我都忘了……」琢磨像鑑賞古董一樣審視冰鰭的軀殼,漫不經心地回憶著,「是什麼呢……對了,‘術士’!天下未知的事情是那麼多,其中最奇妙的要算生命了:為什麼不能長生不老呢?為什麼人死不能復生呢?——就是出於對這些不可解事物的熱望,我成了術士,可以說,最成功的術士……」
冰鰭凜然直視琢磨得意的表情:「你活得還不夠久嗎!又要我的身體幹什麼?」
「本來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湊合用那騎車孩子的身體,不過……」隨著冰鰭發出惱怒的咋舌聲,琢磨用擦拭珍貴瓷器的手法輕拂那軀殼的面頰,「還是這個比較好——更完整、更清淨、更容易憑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