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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驪歌
隆冬特有的蒼白晨曦裡,寒香像凝在窗上的微霜一樣散佈著。敏行靠在庭院的角門邊,漫不經心的想不會是臘梅吧,今年開得有些晚啊……其實鄰家那株磬口梅就從他身邊青磚牆頭鋪陳過來,多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苞蕾從側面承受著淡薄的日照,蠟質花瓣呈現出一種撒了金粉似的沉重感,像是要把虯曲的枝幹壓垮似的。不過作為新橋那邊小香料鋪子「養霞齋」的繼承人,敏行對香氣並不特別敏感,似乎也缺乏風雅的心緒,此刻他只是皺起眉頭緊盯著角門。因為臨近年關的緣故,那扇門好不容易髹過了,不過黑漆成色卻相當不好,陽光照射下也看不出那種幾乎把光線吸進去一樣的醇厚色澤。
就在這時,戶樞發出低沉的響聲,門被薄脆的陽光撬開一線,微弱咳嗽聲響在那一側,敏行瞅準了這個當兒猛地拉開門扇,一手拍在門框上。
門外的人小小吃了一驚,連忙將右手藏在身後,待看清敏行之後便笑起來:「是大哥啊……」說著低頭輕輕壓了壓交疊在胸口的圍巾,那袖口隱約露出在寒氣中凍得微微發紅的指尖。描畫般伶俐的眉頭,澄淨得帶上藍影的眼瞳,明明和自己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但無論是誰,都會一眼就看出他和自己是兄弟——再次確認這一點的敏行一瞬間有種發怒的衝動:「昨晚你去哪裡了,訥言?」這位沉穩的長子以刻板的語氣呼喚著門外少年的表字。
就像聽不出話裡明顯的質問一樣,名叫訥言的次子困惑的抬頭注視著兄長。一片細小的反光凝在凍紅的光潔鼻尖,使他看起來顯得有些稚氣,雖然藏著右手,但輕籠在周遭的暗香卻是隱藏不了的,這洩漏了他昨夜的行蹤。「擅自外出,我非常抱歉。」拋下這形式性的道歉,訥言側身想蹩進角門,卻又一次被敏行攔住了:「究竟去了哪裡!」
像窮於應付對方的無理取鬧似的,訥言無可奈何的笑著搖頭,將身後的手轉過來攏到唇邊輕輕呵氣——他已經不準備隱藏了,那指間握著的鄰人贈的梅枝。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敏行更深的蹙起眉頭:「不是說過不準和隔壁扯上關係嗎!」
訥言抬起清澄的眼睛仰視著兄長,但他的目光卻越過對方寬闊的肩膀,飄向冰封在天空裡一般的鐵幹虯枝:「珠錨央告我幫她描個繡花樣子……」
——珠錨。多年之後敏行才明白,這是一種美麗的薄紅色山茶花的名字……有著山茶之名的女人是在不久前隨丈夫一起搬到隔壁的。某個初感冬寒的清晨,在那個矮小並隨時會露出蠻橫的戒備神情的男人身邊,她搖曳著踏進大門,白皙而纖細的頸項幻影般從低垂髮髻和樸素衣衫的濃重色彩間一閃而逝。以後的日子裡,這對鄰家兄弟時常看見她坐在窗邊梅樹的淡影下靜靜地繡著花,每當那時,敏行都覺得她本身也許就是一幅蒙了灰塵的古老繡品,如果不是在不經意間,她會向駐足於一邊的他投來難以言喻的熾熱眼神……
「珠錨請我幫她畫個鳥籠的繡樣,她繡花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像媽媽不是嗎?」在足夠引起敏行的反感之前,訥言輕描淡寫的換了話題:「咦,我家這邊的梅枝上落了一隻小鳥嘛!」
「鳥籠也能做繡花樣子?」不想糾纏在「像媽媽」這種微妙話題上,敏行嘟囔著順弟弟的視線看過去,瞳孔卻在一瞬間劇烈收縮:「給我適可而止!」他努力壓低惱怒的聲音,「我再說一遍——不準和隔壁扯上關係,因為……因為那是個日本女人!」
日本女人,這就足夠否定一切的了——
這是新曆的一月,離舊曆除夕也為時不遠,然而香川全城都飄蕩著一種嚴冬般暗冷的怠惰氣氛——因為這將是這座城市淪陷後的第一個新年。依照所謂的「近衛三原則」,入城後的日軍以更為險惡的精神奴役代替了在城外製造的駭人聽聞的屠殺,孤城中的生活像結著厚厚冰層的死寂湖面,冰面下的流血卻從來就不曾停止過。對於敏行來說,死亡近在咫尺,幾乎時刻都能聞到它腐敗的呼吸——隔壁多年的鄰居不知被誰告發,一夜之間家人全都不知去向,不久一對日本夫妻搬進那空屋。從那天開始,敏行就不準家人再接近那扇緊閉的院門,雖然這毫無理由的禁令聽起來有些專制,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應了他的忌諱——沒幾天那男人就得急病死掉了,死狀十分悽慘。因為死者只是新制學校的小教員,而他妻子又堅持說是傳染了某種惡疾,便也沒鬧出更大的風波,當天半夜那屍體就被運到城外燒掉了。敏行永遠記得新寡未亡人蒼白的容顏——在那奇寒徹骨的冬夜,以近乎冷酷的眼神看著那佈滿紅斑的醜陋屍骸,反覆地說著「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日本女人,就是珠錨。
同樣,敏行也永遠記得那一夜訥言凝望珠錨的眼神——分明帶著強烈的嫌惡與排斥,卻怎樣也無法移開視線,就像無神論者初次看見窮形盡相的地獄變圖時歎為觀止的表情。從那一刻起敏行就決定抹煞這種眼神——他承認即使只有一半的血緣,訥言和自己在本質上卻相似得驚人,不過次弟應該更接近現世的幸福,不像自己身上,揹負著不可告人的昏暗秘密。
回應兄長的指責,訥言也跟著壓低聲音:「日本……大哥你不也剛從日本留學回來嗎?珠錨說她病得都快死了,又沒了丈夫,有點可憐呢。不過她那丈夫在我們學堂裡動不動就打人,可惡得要命,他得急病死了大家都很開心啊……」突然變得饒舌是訥言想結束談話的先兆,這一點敏行再清楚不過了,他一把抓住想乘機擠進家門的二弟:「她還有閒情繡花?什麼可憐不可憐的,既然病得不行又死了丈夫,就該快點滾回自己的國家去!」
訥言冷不丁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也許有想回去也回不去的苦衷啊。」說著他抬頭意味深長的注視著兄長,「比如說她……是妾呢?」
敏行拉緊訥言的手明顯的顫抖了一下,幾顆暗紅色的豆粒順著藍布棉袍後襟的皺褶滾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類似盛夏驟雨前奏般的沙沙聲。發覺那是大冬餘下的赤豆時,訥言回頭疑惑的看兄長,敏行卻轉過身並不解釋:「快點回房去,讓鹿鳴看見又有話說了!」慣於陽奉陰違的次子便順從地踏進覆滿衰草殘菊的蕭索庭院,因為素性風雅的父親早已捨棄塵世去寺廟長齋的緣故,缺少整理的院落顯得格外荒涼。
「站住!」聽到兄長髮出的切齒的語聲,已經走上簷廊的訥言連忙回過頭來,卻發現敏行並不是在呵斥自己;似乎早已習慣兄長這種不時發作的怪異行為,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此刻,穩重的長子正凝視著空蕩蕩的門口,深鎖眉頭……
新鮮醬菜還散發著幹荷葉包的清香,這對物資匱乏的平民餐桌來說是相當難得的奢侈品。可當自己的話原封不動的從妹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正在用早粥的敏行頓時覺得連這稀罕的美食也變得味同嚼蠟了,他放下筷子,啞口無言的注視著坐在對面的妹妹鹿鳴。
「‘讓鹿鳴看見又有話說了’!真不敢相信,哥哥居然會對那個傢伙這樣說!」鹿鳴口角噙著冷笑,那燃燒起來一般的深邃黑眸完全遺傳自過世的母親,每當被這雙眼睛凝視著的時候,帶著冰渣的潮水總會慢慢浸沒敏行胸口。
被瞪得有些心虛的長兄尷尬的轉過視線,看著妹妹古意盎然的寬袖口上繁複的刺繡滾邊,但這徒勞的努力只能讓敏行更為深切地想起一針一線刺出這些花紋的母親。母親來自一個日趨沒落卻頑固保持著毫無理性的自尊的家族,對於迫於生計而嫁給身為小商人的父親這一點,母親在潛意識裡始終懷著一種愧對自己姓氏的負疚。當得知丈夫有外室的訊息後,這位倨傲的婦人完全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因為從那天起她就不再和任何人說話,甚至對因為容貌酷似自己而唯一得寵的女兒,更不用說對丈夫、以及肖似丈夫的兒子。針和線成了母親的口舌,她每天只與錦緞交談,用一種近乎詛咒的狂氣在泛著薄冰般光澤的絲綢上飛針走線,無休無止的為女兒繡著新衣;那無與倫比的鮮豔色澤、巧奪天工的華麗圖案,至今還清晰地留在妹妹的襟袖上,在敏行看來,這彷彿是與母親名門之女身份相稱的豪奢的恨意。
像被埋在繡品中的尖針刺痛一樣,敏行慌忙移開視線:「鹿鳴……給別人聽見成什麼樣子——他不是‘那個傢伙’……是你哥哥!」
「哥哥?那種女人生的兒子?」鹿鳴再度冷笑起來,「我的哥哥只有你!可是哥哥你竟然能原諒他們?別忘了母親等於是被他們害死的!」
每到這個時候,敏行都會有種錯覺:鹿鳴的心是一幅純白的鮫綃,佈滿母親親手繡上的憎恨,雖然那不是與生俱來的情感,但只要那過分美麗的花紋還存在,妹妹就永遠不會認同訥言母子。可敏行做不到——當鹿鳴的及笄禮服完成時,母親終於像吐盡絲線的蠶一樣耗光生命;然而父親的妾,也就是訥言的生母卻早在這以前就已離開人世。幼小的敏行被乳母帶上街遊玩時曾路過那薄命女人的門口,巧的是外室也張著繡架,雖然男人接走親子後就再也不曾來過,但依舊滿懷期待的她還是固執地制著年裝,敏行依稀記得那繡架上的色彩就像霜間枯葉一樣黯淡。乳母直指著外室,以局外人的優越感毫不顧忌地揚聲說著:「看見了嗎,小少爺,繡花的那個就是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