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又冷血又毒舌的大將作的真面目嗎?說出這種熱情告白的時候,他竟然還是繃著一張臉!
這一瞬間,白影之女的雙手鬆開了,她直起虛無的身體,似乎在注視擁抱著小舞的遲藍。就這樣凝視著,彼岸的眷屬慢慢的俯下身去,輕輕親吻著那印著紅瘢的眼角……
醍醐無言的推開冰鰭,朝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得大將作走去,體格雖然相差很遠,但倔強的冰鰭穩住身軀後再一次搶在了醍醐面前,攔住他的去路。
「別動手啊!」我慌忙跑過去阻止這劍拔弩張的兩個,無巧不巧瞥見了小舞的面龐。雖然皺著眉頭緊閉眼睛,好像在拼命忍耐著什麼似的,可這傢伙卻一直臉紅到了耳根,就連脖子都是一個顏色——這哪是受傷的人的樣子!我一下子脫口而出:「小舞你沒事啊!」
「本來只是想多賴一會兒的……可是怎麼辦,像做夢一樣!不會一睜眼就沒了吧……」裝不下去的小舞頓時語無倫次,睜開了眼睛,突然她指著遲藍大喊起來,「大將作,你的臉!」
這回所有人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大將作臉上那塊招牌紅瘢不知什麼時候竟消失了,不過此刻他的眼角,還是一片通紅。
顧不上又驚又喜的眾人,因為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能看清白影之女——她哪是什麼妖怪,根本就是一個普通的女性幽靈。此刻雲層間篩落下來的微光像一道道金箭穿透了她清秀的眉眼,這半透明的死靈,已經到了不得不離開,去往彼岸的邊緣……
原本義憤填膺的醍醐失去了暴烈的氣勢,呆呆的看著這靈體飄過來,微笑著停在了他雕刻的那堆十字花簇前。眷戀的輕撫著紋飾,那幽靈抬起頭翕動著淡色的嘴唇,似乎在傾訴著什麼;那屬於彼岸世界的聲音雖然無法傳入我耳中,卻讓一直神色淡定的冰鰭瞬間變了表情。傾聽著幽靈的話語,他緩緩合上眼睛,唇邊泛起溫暖的笑意:「原來是這樣……辛苦你了。」
這句話是那麼輕柔,輕柔到被早春的疾風一下子吹散了……
清澈的南風迴旋著吹開厚積的雲層,夕照從雲縫間垂落金色光柱,籠罩著那靜默的幽靈,她的長髮柔曼地揚起,身體瞬間輝映出通透的熒光。可能是最後的時刻到了吧,這靈體撫摸著花紋朝我們綻開了澄明的微笑,還沒等到回應,她已經在瞬間湧出的光芒裡,散作了晶瑩的飛花——那嬌嫩的四角形花瓣帶著柑橘般的清香,迎向夕陽的光帶飄揚而起,漸漸消失在黃昏綺麗的天空中……
「她說了什麼啊!」我和醍醐不約而同的圍住冰鰭追問著,他卻將表情藏在額髮的陰影裡,輕觸著幽靈撫摸過的那片花紋:「看見這花,就滿足了——她是這麼說的……」
「十字架嗎?」我疑惑的凝視著那挨挨擠擠的紋飾,醍醐搖了搖頭:「那不是十字架,是沉丁花。」
沉丁花……是沉丁花!十字形的花團錦簇,冠冕一樣的深綠葉片,清爽而悠遠的芬芳……
那白影的幽靈,就是化作這樣的花朵消失在青空裡;遲藍大將作也近乎任性的執著於這個素材——夕光寺的禪庭也好,砂想寺的柱飾也好,都盛開這春寒料峭時的花朵——那代表「不滅」的沉丁花……
「別扯什麼花了!那個死靈她究竟是什麼來頭啊?」聽到醍醐急不可待的催促,冰鰭微微眯起眼睛:「她說:在我的靈前發誓永遠不變心有什麼用,為什麼不在我活著的時候說呢?」
說到這裡,他瞥了我和醍醐一眼,露出微妙的表情:「她還說:讓這個古板又害羞的傢伙講出心裡話,實在不容易呢——真是用盡了辦法!不過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雖然有一點點嫉妒。」
「難道她是……」我和醍醐異口同聲地喊起來。
冰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就是遲藍大將作最重要的家人。」
「我原以為遲藍是個鐵石心腸的傢伙,二十年前年妻子病危的時候他都呆在工地上,人死了居然連一滴眼淚也沒流。沒想到他為了這個一直自責到現在。」木工頭粗聲大氣的抱怨著晃到我們身邊,看樣子其實是在為朋友高興吧,不過他嘴裡還不承認,「在寺廟裡談情說愛的,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