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在這裡……」我轉過頭去指向鏡子的方位,卻一下子睜大眼睛,冰鰭前面根本是一堆落滿灰塵的廢舊座椅,哪來什麼鏡子!我還是不死心的企圖分辯,卻被冰鰭低聲打斷:「火翼你看錯了,聽見沒——看錯了!」
一聽特意加重語氣的「看錯了」幾個字,我連忙心有靈犀地用力點頭。除了看錯還會是什麼呢,只要回想剛剛的彆扭感覺就能明白嘛——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如此古怪的「鏡子」,它只投射冰鰭的身影,周圍的人也好物也好,包括朝它走過去的我都一概沒有映照出來!
這下不光是我,連冰鰭頭上都捱了劇本的重擊,社長怒氣衝衝的呵斥道:「火翼和冰鰭,你們這對沒常識的姐弟給我適可而止!」
沒常識的姐弟?這評價未免不太符合實際吧——我和小一個月的堂弟同社長大人她一樣,在這座名叫香川的古老小城裡長大,目前是再普通不過的高一學生。雖然也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煩惱」,比如「火翼」和「冰鰭」這種稍顯古怪的乳名什麼的,但總的來說,我們很滿足於用「平凡」二字就可以概括的現狀,基本上沒有體會到所謂青春的殘酷、成長的憂傷之類的覺悟。
看著我們兩個不以為然的反應,社長擺出親切得可怕的微笑,「語重心長」的如是說:「偶爾脫離常識也不要緊啦,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們:這一齣可是黃金週匯演的壓軸戲,給我演砸了試試看!」
我看社長大人其實只是在疏解公演前的壓力而已,這位本校史上最雄心勃勃的戲劇社風雲人物把《千與千尋的神隱》舞臺化,而冰鰭則被她的「慧眼」相中,扮演男一號白龍。當然,我也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啦……聽著她神清氣爽地拋下「背臺詞」的最後通牒,裹在「華麗」大型演出服中的我一邊暗自抱怨著「根本不需要背吧」,一邊艱難地點了點頭。
「社長說是神隱也差不離啦……剛剛大家找不到你,是不是‘它’變成鏡子把你藏起來了?」待身邊空閒下來,我湊近冰鰭低聲說著,用眼角瞟了瞟通向舞臺的角門,那裡不知為什麼特別昏暗,人在經過時常莫名其妙的撞到東西或絆個趔趄。雖然同學們四下找不到障礙物,一頭霧水的樣子,我和冰鰭卻不好隨便說出其中原委,況且說出來他們也不一定高興。
「它剛剛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瞥了門口一眼,冰鰭冷淡地挑起眉梢。
我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才沒有,獨眼龍它……」
「火翼!」冰鰭突然厲聲斷喝,我一下子掩住嘴角,就在這時,催促開場準備的鈴聲興沖沖的譁然響起,頓時淹沒周遭的一切音響。隨後發生的事情則不出意料的引得社長大發雷霆——
「火翼你怎麼隨隨便便就跑到舞臺上去了!白龍和小千在萩花下吃飯糰的那場戲,無臉男根本就不該出場吧!」
——沒錯,我扮演的就是黑傢伙無臉男……所以背臺詞什麼的,根本沒有必要!還沒來得及脫下演出服的我微弱地抗議著:「我才沒有……」
「還狡辯,難道我們見鬼了嗎?」社長的怒火轉到在一邊滿臉嫌惡的冰鰭身上,「還有你!看見火翼有必要慌成那樣嗎?白龍居然大喊‘討厭!不要過來!’——這出戲算完了!」
「可觀眾的反應非常好呢,都笑翻了!」拿著數碼相機的社員一邊察看劇照一邊打趣著,忽然疑惑地朝我揚了揚手,「奇怪……火翼你的舞臺裝換過了嗎?無臉男的臉上怎麼有一隻那麼大的眼睛啊?」
就是這傢伙!它為什麼不乖乖躲在角門邊,非要跑上臺還被拍到劇照裡,難道不知道自己長得又黑又大又難看,還生著巨大的獨眼嗎!
冰鰭發出惱怒的咋舌聲:「都是火翼不好!讓它安安靜靜在一邊看不行嗎?偏要叫那傢伙的名字惹它出來!」
「太過分了!」我惱恨的大聲反駁,「難道你就沒有責任嗎?獨眼龍它不就是跟著一大早洗頭髮的你來到學校的嗎?」
話音未落,一陣黑霧頓時籠罩在我和冰鰭頭上,就在離鼻尖不遠處的混沌裡,驀地亮起一隻銅鈴般的圓眼睛。這正是所謂的「煩惱」根源!不承認都不行,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兩個都有責任——誰讓我們是「燃犀」呢!
「燃犀」這個詞看起來很威風鮮亮,記得有這樣一個典故:東晉溫嶠在牛渚點燃通天犀角,讓潛伏在水底的妖怪紛紛現形。犀牛角是否真有這樣的功效,我也不甚清楚,但卻知道這世上的確有照出異類原形的存在——那就是人。
古往今來,有一種人可以感覺到潛伏在彼岸世界的異類,甚至能呼喚它們,控制它們。我和冰鰭算是其中相當不起眼的兩個——我們沒什麼特別的能力,比起能聽見無形之聲的他來說,我的眼睛看得相對清楚一點,所以生活上並沒有感到太大的不便,除了每次走過十字路口、護城河邊這些地方的時候,我總是下意識的目不斜視,而他總是塞上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