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葉只當是誇獎她,嘻嘻一笑。
崔先生拈了一塊拇指大的豆糕嚐了嚐,對軒葉的手藝讚不絕口,素盈也在旁邊幫腔,把軒葉誇得美滋滋。說著說著,崔先生忽然問:「六小姐也聽到剛才的話了,不知道六小姐怎麼想?」
素盈詫異地反問:「我又不用為這些東西操心,崔先生幹嗎問我?」
「隨便問問罷了。六小姐要是覺得不便,不說也罷。」
素盈看崔先生面色訕訕,從容地說:「素盈對這些事情沒什麼心得。不過,我倒是覺得……真有什麼想法,即使是老師問,也不該說出來的。」
崔先生眼睛一亮。雖然只是一瞬的光華,但素盈已經察覺到這位老師對自己的讚賞。
崔先生立刻又變得若無其事,柔聲說:「我有一個年長許多的姐姐,也是做女教習的。她常常問學生:後宮裡的人魚龍混雜,怎麼對她們才好呢?許多小姐們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只有一位小姐什麼也不回答。我姐姐私下問她有什麼想法的時候,她很平淡地笑了笑,說,老師如果是個聰明人,就不該一直追問我了。」
素盈的眼睛眨了眨,「您的這位姐姐,是哪一位?」
崔先生有許多姐妹,其中不乏出色的女教習。
「她啊,後來跟這位小姐進宮了。」崔先生一邊吃豆糕,一邊平平地說:「那位小姐就是當今皇后。」
第四章白瀟瀟
素盈知道這是崔先生在誇她,但不敢介面,忙說:「哎,正經事情被我忘了——丫鬟們說七夫人來這邊,我怎麼沒看到?」
崔先生並未糾纏不放,頷首道:「夫人去後院看花。你從側門過去就能看見。」
素盈拉著軒葉走進後院,崔先生因課已散,也抱了書一同走出去。
春風尚未催開院中花朵,放眼看去還是一片蕭條。素盈一眼看見七姨娘白瀟瀟坐在石椅上發呆,急忙過去打招呼。
白瀟瀟的年紀還不到三十,容貌可稱傾國傾城,神情總是尖刻銳利,眉宇間常帶暴戾之氣。會看相的下人們偷偷說:七夫人這樣子不像能攢住福氣。
白瀟瀟也知道自己命相不好,可是從來不放在心上。素盈聽丫鬟們傳閒話時說過,七夫人曾經大咧咧地張揚道:「反正我也沒有善終的福氣,要趁活著的時候該怎麼快活就怎麼快活。」
素盈有時候很佩服這位姨娘的膽識,但要說喜歡,卻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此時白瀟瀟呆坐在後院,一身珠光寶氣的豔妝,不管怎麼看都美得不可方物。可素盈隱隱覺得,被那些珠光包裹起來的不是一個美人,而是一股深深的哀怨之氣,涼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白瀟瀟拉著素盈的手嘆了口氣:「當年你爹在這裡開玩笑,封我們十二人為花的時候,你才兩歲。你娘那時候還在呢!你爹贈她‘水仙君’的名字時,我說:‘水仙根又淺、花又弱,太沒福氣了!老爺該送九妹妹一個好名字。’可你娘什麼也沒說,笑著應允了——後來果然命薄。當初你爹要贈我‘芭蕉姬’的名字,說我這個‘瀟瀟’剛好跟芭蕉風韻相似。我可不答應——我討厭芭蕉那麼淒涼慘薄的樣子。我喜歡虞美人,葉子像是玲瓏的芭蕉,但好歹多了一朵熱鬧的花。可惜……」她輕輕地笑了一下,唇邊有一絲不大顯眼的皺紋,「可惜我還是逃不過孤零零的命。名字取不好真是誤人!阿盈的名字就很好,什麼時候都是完滿的——還是你娘聰慧,會取名。」
說著,她也察覺自己多話,「哎呀,我怎麼跟老太婆似的!」
大約是剛剛感慨過,她的微笑也比平常柔和一些:「阿盈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難道是今天來聽崔先生授課?」
素盈柔聲答:「軒葉做了些春餅,送來給姨娘嚐鮮。」
崔落花在一旁誇道:「六小姐天生聰慧,又有一份孝心,當真難得。」
白瀟瀟笑道:「先生也不必這樣誇她,小孩子都是被誇壞的。我有個侄子,四五歲就出落得聰明伶俐不同凡響。人人都說他日後定然大有出息,必能光耀門楣。誰能想到真長大了,竟是個作奸犯科的材料,最後被沒為宮奴,丟盡了他父親的臉——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軒葉看到素盈使眼色,急忙把春餅端到白瀟瀟面前。白瀟瀟伸手拈了一個,掰開看了一眼,立刻笑道:「這餡新鮮有趣!什麼做的?」
軒葉立刻回答:「有豌豆、鮮筍、鮮菇、豆乾、蔥末、蒜白。」
白瀟瀟身邊的丫鬟庭梅聽了,笑著說:「這是六小姐的一片孝心,要是別人送這種東西,我們夫人可看不上呢。」
「行了,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白瀟瀟呵斥一句,把春餅放在盒裡,和顏悅色地向尷尬的軒葉說:「她什麼也不會做,這是嫉妒你呢。軒葉,把食盒給庭梅拿著就行。我回去慢慢吃。」
素盈乖巧地介面:「是啊,這裡風大,吃了東西會不舒服。姨娘拿回去熱一熱再吃。」
「我知道。」白瀟瀟僵硬地笑了笑,說:「阿盈早點回去吧,小心受涼。」
離開詠花堂,軒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小姐,這種人就叫不識好歹!虧你還惦記她!看她那樣子,好像怕我們在餅裡下毒似的。」
素盈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冷不熱地說:「小心是應該的。」
「那小姐幹嘛也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