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的臉卻一沉,知道父親沒那份好心,即便有好心,也不會隨便用在一個啞奴婢身上。
素沉看得出她容色不悅,又說:「既然她已經是娘娘的義妹,娘娘帶進宮去也沒那麼多閒話。」
素盈垂下眼睛,說聲:「知道了。那麼我今天就帶她一起回去。」
軒茵以王府千金的標準梳洗打扮一番,也是個清麗齊整的少女。她對素盈還是過去那樣的敦厚誠懇,看見素盈就歡天喜地。素盈原本就憐愛她,此時見她這樣倍覺親切,也沒了別的念頭,與她連比帶劃地交談一會兒,就帶她一道回宮。奇www書qisuu網com上鸞輿之後,素盈忍不住回首看著軒茵滿心歡喜地坐上平王府為她準備車輿。素盈一陣心酸,忙命人放下四角垂簾。
因對風寒太大意,又不敢輕易喝那些預防風寒的湯湯水水,素盈回宮之後不到兩天就頭暈腦脹,渾身痠軟無力。她讓人請了周太醫,開了謹慎的藥,連喝了三四日,才覺得稍好。
皇帝一行前往皇極寺已有九天。素盈算算他該要回來,已整理心緒,做好了面對他的準備。
誰知道第十天午後,他傳了一句話進宮:「朕與主持言談相契,欲在寺中多盤桓三五日。」
素盈聽罷就怔了,半晌才對傳話的宦官說:「轉告聖上……」只說這半句,她就頓住。
宦官等了一會兒,大著膽子問:「娘娘要轉告的話是?」
素盈閉目片刻才繼續說:「轉告他,我知道了。」
宦官離去後,崔落花等一干女官都看出素盈心情不好。她們不敢在這當口多事,正提心吊膽,聽到素盈說:「你們出去,留軒茵陪著我就行了。」女官們如蒙大赦,紛紛退出。
素盈對她們的行動恍若不知,只是握著身邊的軒茵的手,紋絲不動地坐著出神。
軒茵以前就知道她能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一下午,好在她關心素盈,也有耐性,竟那樣陪著素盈一直坐到日影西斜。可是當殿內光線漸漸黯淡,素盈的眼淚又大滴大滴落在她手上,她還是慌了,急急跑到宮門口打手勢讓崔落花進來。
崔落花一見素盈的坐姿自女官退出之後就沒變過,心知不妙,匆匆奔上前連聲寬慰:「娘娘!娘娘這是何苦?」
素盈雙眼含淚,幽幽啜泣道:「一年,是長還是短?若是一年很長,為什麼這麼長時間,我對他來說還是無足輕重?」
崔落花忙道:「聖上還不寵娘娘嗎?聖上待娘娘好,那是有目共睹……」
「如果,他就是做出來給人看呢?」
崔落花又道:「這才一年,往後的日子還長呢。」
素盈一邊搖頭一邊楚楚苦笑:「一年不長?那麼,我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失去了他。竟然,只一年的功夫,他就回到她身邊……」
「娘娘……」崔落花跪在素盈身邊,用衣袖蒙上臉,「請不要讓臣看到娘娘這副樣子——這不像是一位皇后,也不像我認識的小姐。」
素盈收斂悲容,冷冷看著崔落花:「你也知道了?」
崔落花沒有回答,但素盈知道,崔氏數代經營,也有自己的廣闊脈絡。
「素庶人不會得逞。」崔落花淡淡地說,「只有氣數將近的人,才會這樣不計後果地拼死一搏。縱然有東宮與皇孫在,她那一家經過這一年來與相爺較量,也已經大傷元氣、難成氣候。換句話說:她的本錢,只剩一條命。」
「我原打算留給她的。」素盈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面容恢復平靜。
崔落花笑笑:「一旦坐過皇后的位子,就會被它糾纏一生,再無他路可走,至死方休——或是因它被放逐、冷落、寂寞孤苦到死,或是為它搏鬥而死——而以素庶人的為人,一定會選擇後者。」
對方下了重注,素盈也不敢掉以輕心,尤其腹中那塊骨肉非同尋常,連累她遇事又多三分疑。她也看得出自己連日已有些憔悴,眾人只當她是風寒初愈身體尚弱,只有素盈知道:長此下去,淳媛當日那副形銷骨立的樣子就是她日後的寫照。所幸有軒茵在身邊。雖然軒茵不會說話,但手舞足蹈地比劃也很是熱鬧可愛。素盈見了她就明白妹妹當初為什麼執意要人來陪。
不知怎的,她從知道有孕後,總是想起淳媛素槐。按說這兆頭不好,淳媛畢竟是個薄福薄命的可憐人,總想起她就總添傷感,但她壓在素盈心裡揮之不去……
也許這種不安,其實不是回憶,是預感。
聽說素盈為父祈雨受涼,皇帝自皇極寺中接連傳回幾道口諭,要宮中好生看顧皇后,吃的用的不斷送到丹茜宮,但有所需,毫不吝嗇。
但他沒有回來。
平王府趁機進呈許多補品,相府讓素瀾進宮探望時也送來大大小小的禮盒。
素盈向妹妹取笑道:「該不會是旁人送相爺的補品已經多得放不下了吧?拿到我這裡做人情來了?」
素瀾急道:「娘娘說的什麼呀!先不說借一個膽子給我,我也不敢那麼做,單說娘娘與我的姐妹情分,也不容妹妹做那樣的事情。」素盈一直準她在宮中以姐妹相稱,她也就一直以妹妹自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