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光緒二十四年秋天。
秋風秋雨,人更愁。
出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大門,張元濟忍不住長吁了一口氣。
自戊戌政變的訊息傳出來後,他就沒安心睡過一宿覺。滿大街都是朝廷派出的兵勇在搜捕康有為、梁啟超等人,許多參與維新的官員都被捉了起來,接著就傳來譚嗣同、楊銳等六君子罹難的訊息,一時間京城但凡參與了維新的官員心裡都十分恐慌。
張元濟也知道兇吉難卜,總歸自己名列新黨,與皇上推動變法有洗脫不去的干係。不過他並沒有選擇逃亡,仍照常到署值班,靜候逮捕。
還了,重掌朝政的慈禧在盛怒之下殺了譚嗣同等人後,沒有再大開殺戒,只是判徐致靖永遠監禁,將張蔭恆流放的新疆外,其餘新黨分子只是下旨革職永不敘用。
這樣,懷著辛酸與慶幸的心情,張元濟結束了自己的京官生涯,帶著家眷一起離職南下,從天津乘船前往上海。
在船上,張元濟遇到了甲午科的狀元,南通人張謇。
張謇當上瀚林後,覺得在京做官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負,反而離職回鄉辦起了實業。此次上京銷假,沒想到正趕上戊戌政變,愈發絕了仕途的念頭。
兩位進士出身,又都有一腔報國之必,卻失意官場,言語之間話正投機,相談甚歡,大有相知恨晚之意。
輪船行了大半日,傍晚時分,正經過威海附近海面。
「黃海碧波恨滿天,劉公島外夕陽殘;跨海東征知何日,鄧公像前意黯然。」
兩位正在甲板上閒談,卻見一旁不遠處一位年青人,手扶欄杆,望著海面上劉公島方向,滿臉蕭瑟之意。
張謇是大才,見這青年穿件淡藍湖縐長衫,外罩絳紫緞面馬褂,頭頂一黑綢汪帽,上墜一塊碧綠的閃玉帽飾,一看就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這年青人面帶稚氣,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但剛才所吟詩文卻似飽經滄桑,隱隱還有些殺伐之氣。
張謇覺得好奇,向那青年一拱手說道:「好詩,不知小哥剛才所吟是何人所作?」
這個青年正是林鑠,此時遠遠望見劉公島處卻為英國人所佔,往來兵艦都懸掛著大英帝國的聖喬治旗,不禁感慨北洋水師的結局,將前世自己參觀甲午戰爭紀念館時所作的一首小詩隨口吟了出來,不想驚動了身旁兩位。
林鑠轉過身來,不好意思地拱手笑了笑:「適才見到劉公島內盡是洋人兵艦,不由想象當年北洋水師盛況,小子心生感慨,隨口吟出,卻是貽笑大方。」
張謇不由動容:「沒想到老兄大才,在下南通張謇,不知小兄弟是哪位先生的門下高足!」
林鑠眼中一亮,「原來是狀元公,卻是久仰大名!在下漳州林鑠,卻沒有什麼功名,蒙祖上蔭德,現任棟軍充任守備一職,只是個武人,班門弄斧,讓兩位恥笑了。」說罷重新與兩人見禮。
三人又攀談起來,林鑠將臺灣如何被割讓,林家怎樣離臺內渡,原原本本敘述了一遍,林鑠年紀雖小,卻是見多識廣,一席故事說得其他兩人不勝感慨。又談起當前時政來,林鑠話雖不多,偶爾幾句,卻是正中時弊,讓張謇大感可惜,此等人物若是留心制藝,必將是個經濟良才,真想將其納入門下。
後來轉念一想,自己都絕了仕途之念,這世道一門心思讀書有又有何用?何必再誤人子弟,這才作罷。
三人直聊到晚飯時間這才各自散去。
一夜無話。
林鑠倒是有意結交張謇等人,不過簧夜拜訪,太過冒昧,大家又不是熟人,怕留下反感,也就沒動這心思。
第二天早上,船已行至吳淞,林鑠這才找到張謇兩人,留下自己的住址,告訴他們自己在上海經商,如果大家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林鑠此行是陪伯父林朝棟進京覲見皇上,沒想到正遇上了戊戌政變,在京城耽擱了一個多月,這才得以啟程返回江南,船到上海,林鑠等林家子弟自回租界,而張元濟則要安頓一家老小,張謇則徑自回到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