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廷式現在躲在法租界,最近風聲有些吃緊,他只能在租界內租了一套房子,這地兒大清國還管不著,跟跑到國外差不多,不過看情形也是有些狼狽。
林鑠陪著張謇一起到了法租界豐慶裡的一處石庫門小院前,文廷式聽說是張謇後親自跑到門口將兩人迎進客廳,林鑠倒沒看出這位被人們稱道的風流才子有什麼特別來,反而感覺出主人的一絲落魄。
一開始文廷式只當林鑠是張謇的學生,只是稍稍意外林鑠看上去身體健碩,不太象個讀書人。等張謇專門作了介紹,文廷式才知道這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年青人才是今天商談的正主。
萍鄉的礦山價格和皖南差不多,皖南是因為大多數山林有帶有茶園、桑園等,而在萍鄉則是因為多數下面有煤田,不過是因為人工開採不太划算,每噸優質煤在當地只能賣到二、三兩銀子,而且銷路並不是很好。
漢陽鐵廠雖然每噸焦炭出到了十六兩白銀的價錢,但這燒出的焦炭從萍鄉將煤運到漢陽,船費、水腳和搬倒費用每噸就得需八兩多銀子,由於工藝落後,萍鄉當地的煉焦爐每兩噸才能燒出一噸多一點焦炭,而且煤焦油等副產品根本沒有回收利用。
林鑠聽著文廷式詳盡的介紹,逐漸弄明白萍鄉煤礦陷入困境的原因,這也是近代中國工商業普遍遇到的難題,運輸困難,這就是東南沿海和沿江地方經濟發展較快,而越往內陸越困難的主要原因。
要致富,先修路。
後世的這個口號還是很有科學道理。
在沒有汽車的時代,這路指的是鐵路,而修建鐵路需要大量的投資,每公里鐵路的投資大約在三萬兩白銀左右,想修路的地方拿不出這麼大的資金,而比較有錢的買辦們往往集中在上海、廣州、天津等通商口岸,很少有人有在內地投資的遠見和魄力。
盛宣懷在這個年代算是有見識和膽量的人,但他有個致命的缺點,實際上盛宣懷長袖善舞,花得盡是別人的資金。盛家出身官僚,本來也不是什麼有錢的商人。
而且盛宣懷比較貪財,不能容納股東一起致富。
比如華盛紡織總廠,1894年重建時改為招股官督商辦,最初盛宣懷只有二成多股份,但在盛氏的主持下,財務連年虧損,盛宣懷通過出售、轉租、更改廠名等一系列手法,並挪用他掌管的輪船招商局公產,將其他股東的權益侵吞為己有,逐步將華盛紡織總廠變成了盛家的私產。
盛宣懷正是利用自己的國企總辦職位,靠著貪墨、挪用公款這才發家致富,但其對所掌管的企業發展卻毫不關心。
北洋開辦的上海輪船招商局當初在唐廷樞手中,每年能添置兩、三艘新船,規模和效益都已超過了英商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但到了盛氏手中,十幾年再沒買一艘輪船,經營日慚萎縮,每年上百萬的利潤都被挪作它用。就這麼一個經營者,李鴻章卻將其稱為「商業奇才」,真乃咄咄怪事,也就是大清國才能出這樣的人才罷。
盛宣懷貪錢越多,在官場的地位越穩固,這不,連湖廣總督張之洞都將他當成寶似的請去主持漢陽鐵廠,盛宣懷正是藉著官勢官威,逼迫萍鄉地方的小礦主們將礦山賣給新成立的安源礦務總局。
名義讓這家礦務總局屬於漢陽鐵廠的國有資產,最後只能變成盛家的提款機。
林鑠看不上盛宣懷這樣的國企貪官,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盛宣懷為了撈錢不擇手段,幾年後將漢陽鐵廠名下的大冶礦山大部分抵押給了日本人,使得日本人逐步控制了大冶鐵礦,僅在一戰期間依靠大冶鐵礦的鐵礦石差價,日本人就從中賺取了近三億美元的鉅額利潤。
日本走狗!漢奸!這些詞戴到盛宣懷頭上一點都不冤,每當林鑠讀到這些歷史的時候,恨得都牙癢。
出於作為一箇中國人的基本覺悟,林鑠都要出手對付盛宣懷。
他此舉是出於義憤,而文廷式則是與自身的利益有關,另一個張季直則是不恥盛氏的為人,但三人的目的和對付的人就只有一個。
「萍鄉煤礦想真正運轉,最少需要八百萬!一座大型煤礦所需機器裝置就得四、五百萬,而建一條通到株洲的鐵路,這段鐵路也得要二、三百萬。」林鑠在心中盤算半天,這才抬起頭來說道,「而盛宣懷手裡並沒有錢,就算是他有錢也不可能投入到礦上。」
「所以他只能集商股或是借洋債!」張謇說道。
「集商股很難,因為漢陽鐵廠一直都在賠錢,沒有什麼吸引力,盛宣懷只有走借洋款一途。」文廷式道,「要大造聲勢,阻止盛宣懷從洋人那借款,朝廷對這方面還是蠻介意的。」
「不一定,自打庚子這一亂,朝廷可不一定敢管,你不見老佛爺連那些郡王、朝中重臣都依著洋人的意思給賜死了?」張謇說道,「但有商民願意承辦,朝廷還會先濟著國內,這樣張大人也不能說什麼。」
「招商股的事我願一力承擔,這個還請放心,區區幾百萬兩銀子我自己都能拿得出。」林鑠見文廷式面露難色,立即為他打氣說道,只見文廷式立馬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點,袁州是兩江的地盤,兩江方面要自辦煤礦,量那張南皮也不好意思再伸手,硯帥那裡還得請季老出馬說項。」林鑠將目光轉向了張謇。
「這沒問題,劉大帥那裡由我出面。」張謇一口應承下來,「但袁州的鄉紳那邊還得請芸閣出面鼓動。」
林鑠內心的真正目標是整個漢陽鐵廠和大冶鐵礦,這些他沒說出來,拿下萍鄉煤礦,等於是控制了漢陽鐵廠的生路,到時還是讓盛宣懷知難而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