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泣的靠在那蘆懷裡,周圍那些叔叔伯伯都已經不再理睬她、而各自忙著追那三個哥哥姐姐去了。聽到兵刃破空聲,幼小的孩子忽然不停的顫抖起來,怯生生的抬頭,問:
「那蘆……他們、他們會死麼?爹爹會殺了他們麼?我、我不要那個哥哥死啊……」說著,孩子嗚咽了起來。此時,那隻被定住身形的小蝙蝠也撲扇著翅膀飛了過來,繞著小主人上下盤旋。
「……」方才那個漢人少年的舉動,也讓她內心震動不已。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那蘆只是撫摩著孩子柔軟漆黑的頭髮,微微嘆息。
苗寨十歲的俄塞那燕,攀著侍女的肩膀,看著一行人離去的方向——
那個穿著白衣的漢人哥哥已經看不見了,然而,從那一角落籠罩著的濃重巫氣可以看出、爹爹他們在和對方做著激烈的交戰……
「我還記得你……能馭使紅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認識我了麼?」
記憶中,那個白衣祭司微笑著伸出手來,凌空畫了一個符咒。
他的手指間,有一個小小的玉石指環,閃著微弱的光芒。
是他……難道真的是他?那個十年前闖入山寨救人的白衣少年?
如果迦若就是那個叫「青嵐」的少年,那麼,按照他們兩人的對話推斷,靖姑娘…豈不就是那個叫「冥兒」的女孩?
——那個十年前被抓到寨子裡來、嚴刑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那個青嵐和青羽拼了命、也要維護的小師妹。
他們聯袂的闖入,引起了寨子裡前所未有的動盪,幾乎全部巫師術士都傾巢而出去追拿三個少年。然而,趁著那巖山寨裡這樣的動亂,一直蟄居在靈鷲山上的拜月教卻趁機出手,一舉滅亡了這個號稱南疆最強盛的山寨!
所有的男丁都被殺死,年輕的女子們被下了蠱毒,被迫忠實於拜月教。
十歲的她,拼了身上蠱毒發作生不如死也要離開那個月宮。在侍女那蘆的幫助下,逃脫後在泉州城外遇到了雲遊四方的張無塵真人,入了他門下,成了今日的二弟子燁火。
不知道那三個少年後來如何……或許已經死在了族人的圍攻下吧?
然而,卻不料在今日、竟然又看見了他!
他……居然成了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
可笑的是,昔年那巖山寨的俄塞今日卻成了聽雪樓門下的人,準備前來攻打拜月教。
世事……難道都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麼?一直感念的救命恩人,十年來尋覓著,然而一旦見面了,卻又是變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青嵐。青嵐……」彷彿鼓足了勇氣,燁火低下了頭,撫摩著掌中的飛翼,感慨萬分的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那巖山寨的小俄塞,你終於記起來了麼?」
身後忽然有清冷的聲音,燁火大驚回首,看見了挽簾而入、靜靜看著她的靖姑娘。
那個叫青冥的十三歲女孩兒。
※※※※※
離開木樓已經很遠了,然而體內的刺痛在慢慢地加劇,蔓延……他抬手,掌心向上,承載著月光。奇怪的是,天幕中那一輪明月、居然再也不能給他任何轉移痛苦的能力。
而傷勢卻在惡化。
剛才那一戰裡,雖然表面上他佔盡上風,然而他卻知道自己在施用「指間風雨」時,遭到了咒術的反噬——
所有術法都有反作用,通稱為「反噬」或者「逆風」。如果施用法術失敗,在施法者沒有防護的情況下,咒語將以起碼三倍的力量反彈回施術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會有一定的力量反彈回來,造成潛移默化的不良影響。
這是術法家都知道的常理,對於這種情況,天下各派的術士們也都有不同的防禦方法,原理大都是將反噬的力量轉移到別處。
即使拜月教的大祭司,也不例外——
因為咒術反彈而造成的小小傷害,這種情況他以前不是沒有遇到過。然而,令他驚訝的是、這一次,他居然無法同以往一樣將反噬的力量轉移出去!
明河、明河她……或許已經採取了什麼措施。
凝聚的真氣漸漸有渙散的跡象,迦若皺起了眉頭,加快了腳步——無論如何,他要趕在月沉之前回到靈鷲山的月宮,不然,越來越潰散的神智支援不了反噬回來的襲擊。
走了幾步,腳下的感覺卻越來越虛浮,他視線也有一些模糊。恍惚中,彷彿周圍的樹林中浮起無數幽暗的眼睛,怨恨而陰冷的看著他——糟糕。
那些惡靈……那些惡靈又回來了麼?那些以往死在自己手下的無數冤魂……居然趁著他衰弱的時候、湧現出來了麼?
殺一人,聚一魂。
在拜月教十年,他殺了多少人,已經不可計數,聖湖中累累的白骨見證他靈力增長的過程。轉換怨氣為靈力,馭使死靈和鬼降——在南疆近似於神明的拜月教祭司,所掌控的力量卻是如此陰毒……
平日裡仗著自身修為的深湛,那些聚集聽命的惡靈無法作祟,然而如果出現今日一般的失誤、讓他靈力降低的話,那些死靈和鬼降恐怕會群起反噬。
特別是那些被他活生生放幹了全身的血、做成鬼降的少年男女魂魄,只怕是一直以來都恨不得食他的血肉而後甘吧?
今夜,真是不該離開月宮來這裡……
今夜是拜月教一月一度的開啟宮門的時候,也是為了對南疆百姓顯示教中「神力」的時機——身為大祭司的他、此時應該在大殿的寶座上,一一接見前來祈福禳災的子民,用他的靈力表現「神蹟」、讓那些百姓更加相信月之神的力量。
明河該是真的憤怒了吧?……所以才停止了轉移對於他的術法反噬。
她是想讓這個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知道,即使獨步於天地間,他,仍然不能少了她的助力。
「可依陀洛阿梵密託安諦。」
苦笑著,集中最後的靈力,迦若輕輕念出了那一句咒語,瞬間,雪白的巨大幻獸凝聚成形,一躍而至,匍匐在他的腳邊。
「朱兒……帶、帶我回月宮。」白衣祭司拍了拍饕餮的額頭,饕餮親熱的打了個響鼻,伏下身來馱上衰弱的主人,對月嘯了一聲便奔了出去。
然而,剛奔出幾步,饕餮就警惕的停了下來,前爪扒著地面,冷冷看著前方的虛空。
月光明亮,前面幾步便是一條小溪,在月光下泛起萬點波光——然而,溪面上卻慢慢騰起了一層稀薄的霧氣!
無數雙慘白的手從溪水中伸出來,那些死去許久的靈魂們安靜地聚集在半空,用詭秘怨恨的眼睛看著他,形成了一個圈,將祭司和幻獸都包圍在內。
迦若感覺到身體中劇痛的蔓延在加快,彷彿有什麼在撕扯著他的身體,將他全身往各個方向拉開——莫非是天意……居然讓他在這裡遇到一條冥河……
南疆不多見的極陰的水……是能匯聚所有陰靈的地方。在這裡,冥界的力量會戰勝陽世。即使他平日來到這種地方,也需要小心防護、更何況今日這樣的狀態!
饕餮在怒吼,一次次的撲向虛空,卻一次次的被看不見的力量撞了回來,落在圈中。溪面上水汽蒸騰,死靈聚整合一道牆,安靜地一次次阻擋著幻獸的進攻,卻絲毫沒有反擊的意思——
迦若驀地明白了:他們,是想將自己困在這裡到月亮西沉、不然自己有返回月宮補養靈氣的機會!這樣,等天一亮,自己就會因為衰弱變成普通人,絲毫無法對付這些惡靈。
「朱兒!我給你破開靈瘴——躍過溪對岸去!」有些孤注一擲的,他下定了決心,摘下額環中鑲嵌的寶石,雙手緊握,喃喃唸咒,將所有的靈力注入寶石中。忽然,用力將那一塊「月魄」對著死靈結成的屏障扔了過去!
寶石映著天上的月光,煥發出璀璨之極的光輝,那些死靈紛紛避開,來不及退開的,就在光芒中如冰雪般融化!饕餮大吼一聲,對著虛空中出現的那一個缺口飛躍了過去。
在騰空的剎那,他感覺到了穿越幽冥兩界的劇烈變幻。
那些死靈的努吼和淒厲的叫聲都在耳畔一掠而過——在飛躍過冥河上方的剎那、他知道自己是和那些冤魂們擦肩而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化成枯骨的手拉扯著他的衣襟。
然而,所有接近他的靈體,都在月魄的光芒下煙消雲散。
饕餮負著他、落在溪的對岸。
在他們落地的同時,「叮」的一聲輕響,月魄也掉落在地面上,滾了一下,消失在草叢中。迦若不禁苦笑,回視著身後那些重新迫近的死靈……現在,恐怕都已經沒有時間去撿了。
堂堂拜月教的大祭司、號稱接近天人的術法大師,居然會有如今的狼狽……不知道苗疆那些視自己為神明的百姓見了,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白衣祭司苦笑著,一邊卻絲毫不遲疑的拍了拍幻獸的脖子:「朱兒,快走!」
然而,饕餮低低叫了一聲,邁開步子,前腳卻忽然一軟,屈膝跪下。
迦若一驚,勉力翻身下來,檢視幻獸的前腿,發覺它的左腿彎處流出了暗紅色的**——在方才越過冥河上方的剎那、居然有惡靈抓傷了它的前膝!
白衣祭司眼神才真正的變了,回頭看著那些冉冉逼近的怨靈,手指慢慢收攏——
「咳咳……」忽然間,寂靜的樹林裡傳來馬蹄泠泠的敲擊聲,伴隨著時斷時續的咳嗽聲,溪對面的小徑中,居然有一位白衣公子策馬行來。
南疆的冷月下,那位白衣如雪的年輕人神情有些落寞,微微咳嗽著,握韁在密林中獨自走來。迦若看著他,眼神忽然微微變了變。
斑駁的樹影投在年輕人的白衣上,光影變幻著,病弱年輕人臉上有一種沉靜的、壓倒一切的氣度,讓看見的人都凜然。他緩緩策馬來到溪邊,穿過薄霧,馬蹄得得,涉水而來。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在深夜的密林中顯得分外的清冷。
迦若神色慢慢嚴肅起來,倚著樹,側過頭冷冷看著來人。
——在他策馬穿過溪流的時候,聚集在河上的幽靈們彷彿收到了什麼驚擾,居然紛紛退避開來!而那一人一馬,因為看不見此時周圍可怖的陰魂,只是自自然然的涉過了淺水。
然後,他看見了他。
「咳咳……是閣下掉落的東西麼?」看見長草裡閃動的寶石輝光,馬上的白衣公子微微咳嗽著問,俯下身、探手。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激動地上的寶石,月魄劃出一道閃光的弧線,掉落在他手心。
迦若仍然沒有回答,微微抬起眼睛看看天,沉吟著,又看了看白衣的公子,眼神複雜的變幻著,隱約有犀利的冷光。
他只是靠著榕樹站在溪邊,看著在深夜密林的薄霧中、俯身拾起寶石的年輕人;看著那個人看了一眼手心的寶石,然後臉色如他所料的微微一變——
「蕭樓主,幸會。」在那個白衣公子說話前,拜月教的祭司淡淡笑著,首先開口,指了指天上東南角,那裡,有兩顆大星,正遵循著軌道,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緩緩靠近,「看見了麼?星宿相逢的日子到了呢。」
「咳咳…」彷彿不能承受南方夜裡溼冷的氣候,馬上的白衣年輕人更加劇烈的咳嗽起來,好一陣才勉力平定下來。然而,雖然用手巾掩住了嘴角,迦若仍然知道此刻有絲絲的血從這個病弱年輕人的嘴角沁出。
「咳咳……迦若祭司?」方能開口,蕭憶情便翻身下馬,對著溪邊樹下那個白袍長髮的高大男子抱拳,「果然風神俊朗——幸會。」
「幸會?不幸的很啊……」迦若驀地笑了,笑容清冷如同寒塘上的波光,捂著胸口,勉強扶著樹站了起來,回了一禮,「方才施用術法出現失誤,被一些惡靈所傷,我此刻可以說是衰弱的很呢。」
蕭憶情略微怔了一下,或許不曾料想狹路相逢、這個勁敵居然會一開口就說出自身的弱點。然而只是微微一愕,聽雪樓主清瘦的臉上忽然也有忍俊不禁的笑意,淡淡道:「巧的很——因為星夜兼程來到南疆,奔波中瘴氣入侵,我的舊疾今夜竟又復發了。」
話音方落,兩人相視片刻,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中,蕭憶情一揚手,將手心裡的寶石拋回給了迦若:「這應該是拜月教鎮教三寶之一的月魄——即使是祭司大人,弄丟了它也會有麻煩吧?」
將寶石握在手心,迦若蒼白的臉上浮出了笑意:「是啊……蕭樓主,我欠你一個人情。」
「那麼,來日對決之時,你讓我三招如何?」聽雪樓主咳嗽著,也帶著笑意道,同時將馬散放在溪邊,過去和迦若並肩而立,看著蒼穹。
「不敢。天下有誰能讓聽雪樓主三招?除非我不要這條命了。」祭司微笑搖頭,「雖然武學術法不同道,但是我知道以蕭公子的修為、絕非任何術士可以小覷。」
「祭司過獎了。」蕭憶情笑著,看著天空中那一輪漸漸西沉的圓月,「連阿靖都和我說,祭司的術法幾近天人、她恐怕非你之敵——能讓她這樣推崇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哪……」
「阿靖」這兩個字一齣口,拜月教大祭司的眼色,驀然沉了沉,彷彿有極度複雜的光芒從眼底掠過。手指下意識的輕撫著右手上的玉石指環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