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青磚砌成的園圃圍欄,沈哲子再側首去望,只看到一團閃爍跳躍的鬼火空懸在亭內,而在鬼火下方,則盤踞著一個慘白人形東西。此時他尚在數丈開外,眼看著僕從已經靠近假山。於是他又耐心等了片刻,等到僕從已經就位,便將手中算盤一抖,大吼著往小亭衝去:「什麼鬼東西!」
「啊……」
亭內突然響起一個略顯淒厲的尖叫聲,而後那團白影便驀地躍起。
居然是個女鬼!
沈哲子略感失望,香豔鬼故事他倒聽過不少,可就算這女鬼有需求,自己眼下這副小身板也難禁墾伐啊!
「休害我家小郎君!」
那僕從倒是一個忠僕,臉都嚇白了還是大吼著從假山躍起,揮舞竹棒獵獵風聲,煞是勇猛。可這傻貨竟然爬到假山頂部,竹棒直接抽在小亭飛簷上,旋即整個人便滾落下來。
沈哲子一手舞動著算盤,一手撩開外袍,正打算亮出自己辟邪的大殺器,便看到那白影向自己飄來,難免有些手忙腳亂,一時解不開腰帶來。
「小、小郎君,是你麼……」
對面白影突然發出怯怯聲音,聽到這熟悉語調,沈哲子動作便是一僵,鬆開紳帶往前疾邁幾步,藉著月色才依稀辨認出來,這所謂的女鬼赫然正是披著半裘對襟外氅的小侍女瓜兒,尷尬了!
沈哲子拍拍扯得有些凌亂的紳帶,語調略顯嚴厲道:「瓜兒,你怎麼在這裡?不是已經回家去了麼?」
原本沈哲子今天是打算回老宅,所以早前將門內侍女派幾個先回老宅送些東西,剩下家人在龍溪莊的則給她們放假一天,冬至亞歲將近,總得讓人一家團圓一下。他早知院內無人,聽到怪異動靜才疑神疑鬼。
瓜兒顯然被這一對主僕嚇得不輕,俏臉慘白無血色,垂首捻著衣角,囁喏不敢開口。
沈哲子臊得慌,一時間也不知跟她說什麼,便走向小亭,望著哼哧哼哧爬起來的僕從,沒好氣道:「劉長,摔折沒有?」
劉長就是這僕從名字,乃是兵尉劉猛兄弟,一母同胞,真是天壤地別的差距。
「僕下無事!郎君放心,有我在此,那鬼物……咦,怎麼是瓜兒小娘子?」
那劉長爬起來晃著腦袋撿回竹棒,這才看到站在亭外柔弱羞怯的瓜兒,旋即便是一愣。
「沒摔壞就滾罷!」
沈哲子看劉長動作不似受傷模樣,擺擺手驅趕這傢伙,眼見那劉長傻笑著離開,他心念一轉又沉聲道:「別跟旁人講!」
等那劉長離開,氣氛便又尷尬起來,瓜兒站在亭外不敢靠近,沈哲子也有些窘迫,轉眼看到擺在亭內的瑤琴,便沒話找話:「瓜兒你居然會彈琴?我倒是不知,不如彈來我聽聽罷。」
聽到這話,瓜兒頭垂得更低,邁著小步挪進亭中來,語帶羞怯道:「瓜兒新學未久,恐汙郎君視聽……」
「怎麼突然想到學這個?」
沈哲子看到琴尾擺著一卷軸似是琴譜,隨口問一句,拿起那琴譜藉著紗罩小燈看看,又有些尷尬的放回去,看不懂。
「是、是蘇娘子……」瓜兒語調更加細弱,似是念及什麼羞於啟齒的問題,俏臉在蒙朧燈光下紅撲撲更顯嬌豔。
沈哲子聽到這話,便明白個大概。前幾天他無暇抽身,都派瓜兒去豆腐作坊那裡看一看。蘇娘子本是前溪莊園伶人,多學色藝娛人本領,肯定是給瓜兒這雛苗灌輸什麼理論,這丫頭才起意揹著自己學這些技藝。
轉頭看一眼略顯惴惴的瓜兒,沈哲子大概能體會這丫頭因不知能將自己這份關注維繫多久的惶恐心情,嘆息一聲道:「你又何必學這些。」
瓜兒聽到這話,雙肩不禁一顫,語調已經有幾分哽咽:「奴銘記郎君教訓,瓜兒粗鄙卑微,不配學雅戲……」
「有什麼配不配,只是我不感興趣。」
沈哲子有些無語,示意瓜兒靠近過來坐在自己身側,將算盤擺在案上:「你要真想學些東西,就學這個。若學得好,以後我有許多事情交代你做。」
瓜兒擦擦溼潤眼角,看到案上這新奇之物,旋即便流露好奇之色。沈哲子有些得意的笑笑,旋即便抓起小侍女皓腕:「我來教你罷。」
紅袖撩弦不足賞,何如柔荑撥算盤。
眼看著小侍女纖白手指與那翠色猶存的算盤珠子相映成趣,秀眉微蹙略帶嬌憨,沈哲子隱隱體會到後世那些土豪大老闆樂趣所在。有事秘書幹,沒事……唉,等幾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