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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干里杜宅中,杜赫親執牛韁引著牛車行入庭門之中,然後才恭然道:「嫂子,我們到家了。」
牛車內先有一個嬌俏小女郎探出頭來,看到這寬闊庭院,眸子熠熠發亮,已經忍不住驚歎道:「好大的屋舍啊!六父,我和阿母真能住在這裡?」
杜赫上前將這小女郎攙扶下車,笑吟吟說道:「這裡本就是我們的家,阿陵自然是要住在這裡啊!」
那小女郎正是換牙之際,張嘴一笑便露出門牙豁口,片刻後才醒悟過來,連忙以手遮口,只是晶亮的眸子四處打量,顯然已是興奮好奇到了極點。
杜夫人裴氏稍後也下車,看到這庭院宏大布局,眸子也是湧現出詫異之色:「海鹽男出手真是豪闊,如此廣大門庭,比先夫在世時我家庭門都要寬大幾分。小叔,如此厚贈,怎可輕受啊……」
聽到這話,杜赫恭然道:「嫂子明鑑,赫也並非耽於物慾享樂之人,尤其劫後南下以來,所思所慮皆為如何重複我家舊望。若只我一人,片瓦遮頭即可,但我怎忍嫂子與阿陵長流於貧苦,使先兄泉下不得安息!」
裴氏聽到這話後,亦是微微動容,沉吟半晌後才低語道:「先賢有教,先思何償,後思何受。我家舊譽深厚,小叔承此淵源,宜將眼量放長,切勿一時屈志而為來日招惹更多物議。蓬門華居,安心即可。」
杜赫垂首肅立,恭聽裴氏教誨。其實裴氏所說這些內容,他早已經思慮了很久。其實身受沈家的恩惠,豈止眼前身處的大宅,沈哲子助他于都中揚名,這一份恩情又比大宅厚重了許多倍。
歷經世事磨練之後,杜赫早非純真少年,自然知道世間並無太多無緣由的恩贈。尤其南渡以來,就連以往諸多故舊人家對他都是冷眼疏離,獨獨沈家如此厚遇,杜赫也深知這一份賞識並不簡單。
隨著在都中浸淫良久,杜赫對於時下沈家在時局中的位置和處境也有所瞭解,瞭解的越多,心中難免驚詫更多。其家雖是南人新出,但底蘊卻是深厚,家資豪富只是一斑,其深植吳中鄉土那種濃厚鄉望才是真正令人側目。
如此深厚的鄉土底蘊,又是帝戚之家而治吳中方鎮,可以說無論執政者為誰,對於沈家都要多加善待籠絡,否則便絕難維穩局勢。
異地而思,杜赫將自己代入沈哲子的處境來考量,以沈家目前家世而論,確實沒有什麼迫切的必要一定要將他這個新渡北人扶植起來。除非,其家打算更進一步,打破南北壁障,以南人而力壓僑門躍居執政之位!
南渡以來,飽受僑門冷眼,卻被一南人門戶簡拔於途窮之際。老實說,杜赫心內那種南北之分已經不甚清晰,對於沈家這種謀劃也並無一般北人的牴觸。尤其沈哲子待他恩重如此,杜赫更是發自肺腑的希望這少年能夠達成夙願,也樂於為其所用。
但如今再聽嫂子裴氏提起此節,杜赫心內仍有幾分不能淡然。近來他在都中聲名鵲起,與以往那些故舊人家也漸漸又恢復了交往。得名之初確實得到沈家力推,但之所以能夠收到奇效,與他本身僑門舊姓的出身也關係甚大。
因而近來不乏人在他耳邊多多提起南北之防,告誡他不要與沈家行得太近。這不免在杜赫心裡埋下諸多矛盾種子,一方面絕不能辜負沈家厚恩,一方面又不能罔顧那些僑門故交的看法。要想在這二者之間達成一個平衡,對杜赫而言也是極為困難。
雖然眼下尚未面對二中取一的抉擇,但每每想到此節,杜赫心中多少有幾分焦灼乃至於憤慨。如今北地形勢這般,國勢已經萎靡至屈居江東一地,這些人不思如何守土護土,居然還在斤斤計較於南北之防,真是讓人怒其不爭!
心中這些考慮,杜赫並不想道出來更添嫂子的煩憂,因而略作溫言寬解,便又忙著將嫂子和侄女安頓在家中。但因為府中尚未準備太多女眷所用,加之聽用的侍女也還未備齊,所以裴氏也只是來看過一次,將一些家俬搬來,而後又攜小女返回舊居,來日再正式入住。
入夜後,杜赫剛剛休息下來,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聽到院中有躁動喧譁之聲。他心內一驚,忙不迭翻身而起披衣持劍出門,旋即便看到後院隱隱有火光閃爍。
「六郎,有敵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