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之恨恨說道。
「又是沈家?」
雷氏仍不住低呼一聲,神態已經變得頗為精彩,見王興之好奇望來,便擺手道:「阿郎請繼續說。」
王興之便將近日所困詳細道來,言中不乏忿恨,末了長嘆道:「時人膚淺,貉子資厚,以此而惑眾,庭門兄弟尚且不能同心,又何以去罪論旁人!奸小當道,賢雅者痛心世道大壞。我一人之榮辱不足介懷,可是那南貉盛氣凌人,若不予以薄懲,清風汙塵,餘心不平啊!」
雷氏這會兒已經歸於理智,不動聲色道:「那麼阿郎是打算要如何做?」
「貉子以資惑眾,愚者難辨,清者難言。若欲使其絕眾,當以其道應之,待虛附者盡去,才以清聲教人,將他打落原形!貉子就是貉子,皮囊雕飾再怎麼精美,剝去這層外皮,內裡仍是南蠻宗賊!」
王興之講到這裡,神態變得激昂起來:「似敬豫那種清質雅骨,能賞鑑者絕少。貉子本性卑劣,反而能集眾聲邀寵。如此不平之世,阿姨難道無怨?我是不忍人世此態,要以此身以挽正聲,只是困於資匱,不知阿姨可否資我一二?」
雷氏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這小子原來是上門借錢的。她眼下已經變得冷靜起來,自然不會為王興之這個小輩所惑,並不急著回答,只是心內仍在思忖。
數日前她母家兄弟登門求助,也是因為沈氏使人為難,雖然她指使兄弟強硬以回,但胡奴就是胡奴,雷衝歸鄉幾日卻無進展,鄉鬥幾場反而被卞家子打傷數人。心內氣憤的同時,也更坐實了她的猜想,那就是沈家子的確在針對她母家。否則憑個破敗人家子弟,怎麼能招攬那麼多善鬥悍卒!
王興之開口來借錢,而且看那模樣似乎不是小數目,雷氏其實是下意識想拒絕的。且不說其父與太保便有不睦,單單此子往年待她也是冷慢,只憑眼下幾聲「阿姨」,便想從她這裡摳出大額財貨,真是做夢!
略作沉吟後,雷氏也不拒絕,拍案說道:「我道阿郎所困何事,不過困於財缺,何必羞於啟齒。我雖僕役之屬,但也素來仰承家恩,多了不敢說,三五萬錢也是小事。那就五萬錢,阿郎若是急用,眼下就可使人來拿。」
雷氏雖然不願借錢,但畢竟王興之也開了口,一錢不予說不過去。五萬錢雖然不是小數目,但對她而言也不必多提,哪怕王興之不還,她一個胡婢身份以此居然讓王門嫡子低頭禮待,單單心理上的滿足感也值此價。但若王興之還不知足,她這裡又會有另一套說辭。
聽到雷氏願意借錢,王興之已經高興起來,可是聽到數額後,臉色又是一垮。他雖然不清楚雷氏家底有多厚,但二三十萬錢對其來說真不是大事,單單道聽途說外人走其門路求任,索求便是驚人。
但雷氏緊扣其僕傭身份,倒讓王興之不好放低身段窮迫。更何況,人家就算是僕役,那也是太保的僕役,他又有什麼驅使的權力。
「阿姨若有餘裕,可否多允一些?沈氏吳中豪宗,區區數萬錢實在不能分爭。」
說到這裡,王興之已經不乏羞澀。
雷氏聽到這話,心內更是冷笑起來,你既然知道沈氏豪宗,卻還要與其鬥富,不是自取其辱?自己與之本就不算親厚,難道還要舍盡家底為這紈絝鬥氣?
心內雖作此想,雷氏卻是滿臉為難,愁眉不展狀說道:「阿郎素來少有請求,若是平時開口,三五十萬錢不在話下。可是眼下,我也有自困之處啊。」
「阿姨既然有困,何妨道來?同居門內,自然應是互助。我正愧於妄求,若能有助阿姨,心內也能大安。」
王興之疾言道,雷氏庭門一卑女而已,即便有困頓,王興之自信能幫之解決,若能得到雷氏所許財貨,不只足額,甚至還有盈餘。
「其實是我母家之困,近來於鄉多受為難,家業凋零嚴重。婦人或是略有薄蓄,近來也都援於母家。阿郎若能早開口幾日,且不說我這裡三五十萬錢,若是還不足用,母家那裡等額相助也是小事!」
王興之聽到這裡,神態便有些糾結起來,他自然知道雷氏母宗是個什麼貨色,不願與之有什麼牽連。可是雷氏這裡卻又加碼,又讓他忍不住的怦然心動。以往他是不為困頓,不知錢貴,如今困於資少,始知營生。若真能得到百萬橫財,那他前日所受之辱自可奉還回報,收盡故土!
雷氏見王興之不乏為難,心內不免更加冷笑,神態卻是悽楚可憐:「其實我母家所困,與阿郎所困都受一人之迫,便是那駙馬沈侯。阿郎高門貴子,尚能有所報還,婦人寒微門戶,即便受迫,也只能忍讓,由其索求,不敢違背。」
「竟有此事!那貉子實在太囂張,阿姨勿憂,此事我為你一力擔當!」
王興之聽雷氏說完隱情,已是忿恨難當。他本以為沈氏資厚乃是吳中鄉出,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巧取豪奪來,而且居然還將手伸到他家鄉土!這不啻於搶著他的錢,還要打著他的臉,簡直不能忍受!
而且他心裡還不乏遐想,沈氏指示門生侵奪琅琊鄉人宗產,可謂是踩過界。如果他能抓住實證,將之示人,甚至有可能給沈氏引來眾怨,累及家勢,對於南下會稽的父親而言,也是一個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