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聞。」
沈哲子點點頭,陶侃老而彌辣,厲兵秣馬向北用兵,志在收復襄陽,這在江東眼下各家尚著眼內部瓜分利益的時下,可謂一股清流。當然陶侃這麼做,也是自有其考量,最基本的訴求應該是藉此以自固。
陶弘講到這一步,沈哲子也知道他所言公事是什麼了。陶侃雖然屢對襄陽用兵,但臺中是不支援的,早先的形勢是,陶侃一邊打,一邊往臺中請詔。但臺中始終沒有鬆口,雖然此舉不免有趨於保守之嫌,但沈哲子也能理解王導的苦衷,擔心一旦法理上承認了陶侃的軍事行動,邊鎮們都會有樣學樣,以此自固其權勢地位。
如今江東的國力,邊鎮上小規模的摩擦尚要戰戰兢兢,哪怕是一場區域性的碰撞,眼下這個脆弱的平衡也都承受不起。
不過沈哲子倒也覺得並不一定要防奴如防蛇蠍,羯胡自有困境,陶侃作為久歷軍事的邊鎮大將,能不能打,打到哪一步,應該還是要比臺輔有發言權的。
王導那裡擱置不議,不過如今臺中也算是變了天,這件事就在前兩天被拿出來重議,且獲得了通過。陶侃是以太尉加督銜,主持對襄陽的收復。
既然法理上已經獲得了肯定,那陶弘來找自己又是為的什麼?
不待沈哲子開口,陶弘已經苦笑道:「今次臺中所得,不過一詔,餘者俱無啊。」
沈哲子聽到這裡,略一思忖,便有了然。歷史上陶侃的確是在這個時間段收復了襄陽,但是那時候他不只節制著荊州,江州亦在其管制之內。可是現在,江州仍然有一個王舒盤踞著。如此一來,陶侃就算能夠呼叫的人力足夠,物力上肯定也會有匱乏。
在南北對峙的局面下,襄陽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否則陶侃也不可能一直盯著這座重鎮不肯放棄。圍繞這種戰略重地的爭奪必然是一個長期的博弈,得失不可能只取決於一場戰事的勝負,如果今天僥倖拿回來了,明天轉手就丟,那也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奪回只是一個基礎,還要做好一個長期奮戰固守的準備。如此一來,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那都是海量的。想必陶侃僅憑荊州一地不好維持,想要在臺中獲得一些錢糧方面的支援。
但沈哲子也不得不說,陶侃這麼想真是有點強人所難,可以說是討飯討到了叫花子門口,註定只能兜著眼淚走。且不說臺中敢不敢將那麼多人力物力交到陶侃手裡供其排程,就算是敢,也根本沒有。
「今次厚顏登門,是想請問駙馬這裡可有一二良策,能夠暫濟一二軍用?」
聽到陶弘那有些氣弱的語氣,沈哲子也真是哭笑不得。如此一個見鬼的世道,執掌分陝重鎮的方鎮大員想要發動什麼軍事行動,居然還要拉攏民資入夥!
且不說他這裡本就一大攤子的事情,年前年後建康城的營建仍需要大量的投入,即便是抽調出來米糧,這山高路遠也不能轉運到荊州前線啊!
「我對荊州形勢如何,本身所知不深,世兄突然有問,反倒不好回答。」
「這個不妨,來時已有準備。」
陶弘說著,便示意坐在旁邊的桓戎上前,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擺在了沈哲子案頭。
沈哲子接過草草一覽,發現上面詳細介紹了兩軍的軍力對比,甚至還有羯胡方面的諸多情報。上面的記載可謂清晰翔實,甚至連石虎與石勒几子之間的矛盾、石趙朝廷內大臣們之間的糾紛都記錄的十分清楚,遠比沈哲子道聽途說來的一些訊息充實具體的多。
可見陶侃在石趙那邊必然是有著固定的訊息來源,這不免讓沈哲子備受啟發,越發覺得應該建立一條收集情報的線路。這樣再有什麼計劃,才好有的放矢。
這一份卷宗,應該是準備說服臺輔諸公的。單就沈哲子看來,陶侃是隱瞞了一些必要的軍情,當然這可以理解為軍事機密不好輕洩,但其實仔細想想,陶侃的整個計劃,其實是有些後繼乏力,簡單而言,就算是打下來了,守不守得住,沈哲子並不看好。這不是軍事上的缺失和短項,而是國力本身不足,缺乏一個次第有序的呼應。
仔細看過卷宗之後,沈哲子才對陶弘說道:「世兄願以此困告知與我,在公在私,我都義不容辭。人事艱深,無一輕鬆,若是畏險而不行,則一事無成。請世兄暫留府上,我尚要仔細參詳,幾日內必定給世兄一個確切答案。」
他是真的想幫一幫陶侃,不為利害的權衡,只為苦心往北者不要獨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