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請仙師!」
正當眾人直勾勾眼神望向盧鋮時,耳邊陡然傳來響亮的山呼聲,回過神來轉眼望去,盧鋮那一眾弟子們早已經五體投地跪在四周,口中呼聲連連。見此一幕,不乏人心內凜然,紛紛在席中參拜下去,同樣大吼道:「恭請仙師!」
「動了,那筆動了!」
幾乎同一時間,場內好幾個方位都響起了驚呼聲。眾人循聲抬頭望去,只見那紗幔中空懸的筆桿正在舞動起來,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執之揮毫潑墨。
沈哲子見狀不免也是大奇,不免轉頭望向旁邊的嚴穆。而嚴穆也是滿臉疑竇之色,似乎不曾見過盧鋮這一手段,他掂起腳來凝神觀望良久,才指著尖塔旁邊幾個跪得極近的道徒說道:「應是管內中空,伏以暗索,人力牽動。」
沈哲子聞言後便也留神觀察那幾個人,果然發現他們看似在恭敬下拜,但其實手肘那裡一直在輕微擺動著。繼而他便對嚴穆豎起大拇指,果然能砸人飯碗的都是同行!
這一番作法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盧鋮才緩緩收勢,繼而整個人似是虛脫的癱在了臺上,對面尖塔上躍動的筆桿也停了下來。經過這一番作態,場內眾人對盧鋮紛紛投以崇拜目光。
兩名弟子登臺,將盧鋮攙扶下來。不乏名流行上前去問候師君,沈哲子便也行上去湊個熱鬧,看到盧鋮臉色確是青白不定,大汗淋漓,可以想見這一場戲法下來,精神體力消耗都是極為嚴重。
「盧師君為解眾惑,神勞體疲,我等真是於心不忍!」
一眾人上前禮拜說道,對於盧鋮的恭敬又加深了幾分。
盧鋮卻擺擺手,語調虛弱道:「讖斷天成,非人力可涉。我不過暫借軀殼,實在不當此謝。常見仙力之偉,才知人力有窮。不過轉瞬之間,於我卻恍如隔世。」
「仙力誠可欽,人力也無窮啊!盧師君毋須自薄,今日有幸得見師君道法玄奇,稍後我也有一樁人事妙法要公之於眾。」
沈哲子沒有絲毫討人嫌的覺悟,硬湊上來笑語說道。
「沈侯這麼說,倒是讓我有些期待。」
盧鋮瞥了沈哲子一眼,語調略有幾分譏誚陰寒,繼而又對眾人說道:「閒言少敘,且先觀讖吧。只是讖語天成,絕非人意,諸位就算看到,體悟多少還要全憑自悟。」
一邊說著,他一邊大有深意的看了沈哲子一眼。
眾人聞言後紛紛點頭稱是,他們是親眼看到仙師降臨,虛空執筆,中間幾無人力干預。
很快,那尖塔便被放倒拆解,而裡面書寫著讖語的紙張也被捲起用彩帛紮起奉上。盧鋮擺手道:「我如今體態蒙垢,實在不宜承接,不妨蔡侍中代勞?」
他入都以來,蔡謨幫襯良多,眼下難得報仇快意時刻,也想讓蔡謨分擔些許快樂。
然而蔡謨聞言後臉色卻有幾分尷尬,他捧盧師君是真,但是這讖緯之術模稜兩可,多有荒誕不經,其實不願公然沾手。更何況察言觀色之間,已經看出盧鋮似是要藉此來中傷沈家,他大臣體格更不想沾染這種事情。
「還是有請大王吧。」
略加沉吟後,蔡謨又轉手恭讓彭城王。
司馬紘卻沒有蔡謨那種敏銳心思,聽到這話已是笑逐顏開,深為自己能夠沾染仙氣而感到榮幸備至。乃至於吩咐家人端來清水洗手淨面,這才伸出兩手恭敬的將那紙卷接過來,在席中徐徐展開翻起亮向眾人。
「真的有字,真的有字啊!」
紙捲上赫然排列著八個整齊的大字:「稻稗共展,的盧鎮南……此言何解啊?」
看到那讖語大字,眾人紛紛轉望向盧鋮。而盧鋮這會兒整個人都是痴獃狀,滿臉的難以置信。
「盧師君先前便有所言,此讖天成,並非人書。此言何解,諸位全憑自悟啊!」
沈哲子笑語說道,只是在笑容里望向盧鋮的眼神卻投射出刺骨的寒意和滿滿的譏誚。
「我、我……全憑自悟,全憑自悟!」
盧鋮痴痴說道,側首避開沈哲子那冷冽眼神,視線則落在了那幾個親近且有機會接觸到讖語的弟子身上,眸中半是狐疑,半是冷厲。那根本不是他預先安排下的讖語!
「先前陸師君有言,國中有怨滋養戾氣,莫非應在此讖?稻稗共生於一圃,惡者凌善而生。展者,舒也。的盧乃兇馬,奴乘客死,主乘棄市。鎮南者……」
席中有人開始煞有介事的分析這讖語應該何解,搖頭晃腦之間,肋下陡然被人一搗,繼而便悚然一驚,意識到自己所言是怎樣的駭人聽聞!
蔡謨、羊璞等人臉色已是一片鐵青,下意識望向沈哲子,發現他還在望著那讖語怔怔出神,眸中便閃過一絲狐疑。繼而視線又轉向盧鋮,卻見他神色慘淡,視線游移不定,眸光不禁變得冷厲起來。
「讖語天成,果然晦澀難解。恕我才疏學淺,窮思竟然無一所得。不知諸位可有見解?」
沈哲子抬起頭來,一臉好奇狀望向眾人,而他視線所及,眾人或是垂首躲避目光,或是回以怒視,但卻無人回答。
「看來諸位都是不解,難怪盧師君嘆言仙力偉岸,人力有窮。不過年少性狂,我卻不信都內群賢畢集,竟無一人可解此讖。請諸位放眼看我先前所言人力之無窮,頃刻之內,此讖便可傳遍此處,俄爾便是全城!」
沈哲子大笑一聲,起身灑然而去,留下一眾人或疑惑不解、或咬牙切齒、或憂心忡忡。
盧鋮眼望著沈哲子背影,臉色青白不定,繼而轉望向彭城王,澀聲道:「大王……」
彭城王聞言後,卻是忙不迭自席中躍起,狂奔向沈哲子:「維周且稍候,我實在好奇你所言之人力無窮,可否同行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