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竟夜密謀,不知不覺已經將近黎明。王彬揉了揉臉頰,斂盡疲態,這才對王彭之說道:「淮南臺使何人,今日臺內便應有決。你也不必休息,先暗召那司馬勳見上一面,他若肯為我用,立足江東又何足道,就算名歸宗籍,後繼王嗣也無不可。」
王彭之聞言後,忙不迭俯首應是。雖然最終確定下來的計策並非刺殺沈維周,與他最初所想已經截然不同,但父親最終選擇自己所薦之人行謀,這也讓他感覺頗受肯定,當即便笑道:「若是沈維周真的逾時誤期,其任自奪!沈氏傾盡家財備修淮南,頃刻便要易主啊!」
「事還未成,不宜過分樂觀作想。你去見司馬勳,尤記不要授人實柄,即便謀不能成,也要讓沈氏不可追究!」
王彬又叮囑一番,這才起身洗漱,準備稍後往臺城去略觀風向。
……
從建康往梁郡去的舟船,行途最短是出都東進,而後從塗水河口轉行向北,若是快舟風順,一日可達。
因為今次詔令不宜大肆聲張,所以臺使們也並不大擺儀駕,兩船並行,其中一艘還是準備給淮南內史沈維周的座船。臺中今次也算小心,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並不在備戰的關鍵時刻再去佔用淮南的舟船運力。
至於另一艘船上,便是今次的兩名臺使,其中一個是駙馬沈侯舊交良友江夏李充,而另一個便是新任謁者僕射司馬勳。
與年前入都時相比,司馬勳神態消瘦許多。雖然久居建康繁華地,但這繁華卻與他沒有多大關係。早前在丹陽郡府遭受一場無妄之災,而後在都內處境便急轉直下。
蹉跎良久,司馬勳才對江東人情風物總算有了一些認識,也明白到自己想要仰仗陶家成事實在是拜錯了家門。而拜錯了家門還不是他犯的最大錯誤,最大錯誤則是因此而得罪了江東最顯赫的豪宗門戶!
因為得罪了沈氏,司馬勳在建康都內可謂寸步難行。原本早前因為陶斌盡力引見,他也結識了幾戶人家子弟。可是此後再求告上門,卻是連連吃了閉門羹。
更有甚者,都內有好事浪蕩子屢屢為難他,甚至就連他所寄身的道觀,在得知他見惡於沈氏豪宗之後,都將他掃出門外!最落魄之時,甚至無寸瓦遮頭,兩餐都難以為繼!
一切都過去了!
此時在船尾艙房中,司馬勳手撫身上簇新章服,瘦削的臉龐上神采奕奕。
過去這兩天際遇之變化,與他而言彷彿做夢一般,早間還是浪蕩郊野的寒傖之徒,滿心想著躲過宿衞和郡吏耳目,在近郊劫掠維生。可是倏忽之間,他便成了謁者臺官長,正經的臺閣清臣!
幾個月的蹉跎,司馬勳也並非一無所得,最起碼對於江東許多人情風俗已經漸有了解。他如今所任謁者僕射雖然只是臺內六百石,但也是九卿光祿之下分曹官長,出使撫慰,持節察授,乃是真真正正的清職顯任,非世胄子弟不能擔任!
在滿心歡喜的同時,司馬勳心情也是不乏沉重,明白到自己已經卷入到一場絕難自控的鬥爭中!指使他的人家,雖然並未直言乃是江東哪一家的門戶,但只要稍微動念一想,便也能夠猜個八九不離十。
緊張之餘,司馬勳又有幾分興奮和期待。他本就不是一個甘於遵循舊途常規的庸碌之輩,否則也不可能以這種身份過江來。幼生於虜庭,骨子裡便浸淫著弄險搏命的血性。所以對於這個天降的機會,也是分外珍視。
在江東雖然時日未久,但司馬勳際遇卻有冰火之差,也更見識到豪門望宗在如此一個世道所俱有的驚人力量。
他與那位駙馬沈侯素昧平生,難言交惡,不過是在懵懂之際稍稍觸怒其人部眾,結果便被近乎打入深淵,在都中非但生計難以為繼,甚至就連離開都有人阻攔,擺明了要將他困殺此境!
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幸在沈家南鄉豪宗,於此世道多有敵視,而他也因此入了沈家對手眼中!
雖然對那主使之人身份尚有猜測,但司馬勳卻不敢有絲毫小覷。能夠不動聲色,頃刻之間便將他一個食不果腹的寒傖運作到謁者臺清任高位的人家,可想而知在江東擁有著怎樣的權勢!
翻手覆掌之間,將人間壯士玩弄於指節之內,甚至根本不需要露面人前,便能讓人有碧落黃泉的際遇流轉!
如此煊赫之勢,近乎於神,這也更加劇了司馬勳要坐實自己宗室身份的決心,一意想要加入到這行列之中!潑天富貴就在眼前,大丈夫此時不搏,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