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匆匆建戍,本就諸多不足。境中此前雖有城防,但也早在數年前被石聰率軍攻破踐踏,難以堅守。即便少有分兵,但也根本不足對奴軍桃豹數萬大軍造成阻滯,只能次第退入這懸瓠之地以地險據守。
而且此處之壓力還不止奴軍戰陣強攻,因為懸於壽春本鎮之外,資用都要靠後路補給。本來收撫的難民已經分批撤退的差不多,大大降低了物用消耗之急。但是桃豹南來,並未直攻此處,而是分遣遊騎在鄉野遊弋掃蕩,將大量流民往此處驅趕。
若是將這些難民阻攔於外,不予納入,那麼這些人則要被奴軍逼迫,成為破壞此處防務的前鋒。而且防線內外這些難民們頗多鄉情勾結,也根本難以禁止他們私自將鄉人引入。如果真要頑拒於外,那是自亂陣腳。
桃豹本就是舊從於趙主石勒的十八騎,深諳驅眾耗敵之戰術,不獨汝南鄉人被驅趕於此,甚至就連更遠的南陽都難倖免。一直將這些鄉人都驅趕進了懸瓠之地,這才將此處團團包圍。
因為人口的激增,汝南之地原本的儲備頓時不足用,消耗飛快。加之所來投奔之眾魚龍混雜,遠鄉近野,甚至還不排除裡面潛伏著奴軍奸細,因此給此地的管理也是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懸瓠之地條件實在太差,地理位置雖然重要,但是地貌地況卻差,灘塗溝壑極多,葦塘灌木連綿。如果想於此築城,將之經營為真正的重鎮要塞,絕非短期能夠收功。大量遊食難民的湧入,加之盛夏悶熱,水氣毒瘴蒸騰,疫病隨之而起,每天都有大量人染病而亡,不獨資糧匱乏,藥品也是急缺。
原來坐鎮於此的李倉很快就不能鎮住局面,而毛寶負責防守汝口,也不敢將汝口守軍太多投入於此,因而只能告急於壽春,希望壽春那裡儘快拿出一個解決方案,到底要固守還是要放棄。
這段時間裡,奴兵的進攻越來越激烈,戰場上的死亡加上疫病折磨,令得懸瓠之地形勢更加岌岌可危。毛寶至此也難有太好的策略,只能強硬的將疫病者驅趕聚攏在一處,雖不明說,但也是避免疫病失去控制直接在軍中爆發。
就這樣又堅持了兩日,期間再打退幾次奴軍的小規模進攻,才算是等來了淮南鎮所的命令,決定放棄懸瓠之地,韓晃增兵汝口,防守住這一後撤通道,軍民次第撤回淮南。當然首先要撤回的還是兵卒丁壯,其次才是鄉民。
做出這樣一個決定,沈哲子也是頗有無奈。淮南並非一個獨立戰場,荊、徐兩鎮的策應之能都因各種原因而有所削弱,少了這些方面的牽制助戰,淮南本身要面對的壓力便大。在這樣一個情況下再去大筆投入於汝南一個偏遠戰場,本來就是不智之選。
穎口被灌,已經少了拒敵之能,補給線拉長本來就有可能遭到潁上奴軍舟船的襲擊。加之汝南遠鎮,掌控力不足,一旦投入太多,也難確保是否民心可用。若為奴軍所誘,反而是引患於身。
此前是因為擔心壽春局勢不穩,只能將汝南人力暫寄於外。現在穎口一場大勝令得壽春局面穩定了,所以將人力引回來進行整編以增補壽春本鎮,也是一個適宜之選。
穎口一戰,讓淮南軍在整個戰局上都獲得了極大的主動權,而石虎因為新敗,加之原本各部便矛盾重重,奴軍最大的兵力優勢非但不成威脅,反而隱隱成患。
沈哲子猜度石虎眼下心境,應該是進退兩難,戰則軍心難用,退則前途堪憂,所以應該是迫切希望戰事出現變數以期能夠扭轉不利局面。
但是淮南軍並沒有這種需求,執著於汝南之地只會增加防務上的壓力。而且如果在汝南為戰,投入大量兵力,如果不能從速解決掉桃豹,那麼很有可能石虎又會捲土重來。兩線作戰,最起碼都是數萬之軍,以淮南軍眼下的兵力,難免會顧此失彼。
雖然暫時放棄掉汝南,同樣有可能面對石虎與桃豹聯軍。但是壽春本部畢竟是主場之戰,肯定要比汝南倉促之防更便於作戰,屆時縱有惡戰,也能集中兵力於本土,避免兵力分散的問題。有了此前穎口一戰的鋪墊,最起碼軍心士氣上並不需要太多擔心,再次付諸烈戰就是。
話雖如此,沒能趁著石虎新敗,軍心動盪之際將戰果進一步擴大,沈哲子終究有憾。單憑他的淮南本部,想要寄望於一戰之內徹底解決掉北面之敵,也實在力有未逮。
不過倒也不必因此不能釋懷,開戰最初,他便有長拒堅守的打算,眼下戰事再歸起點,但敵人卻不再是此前那麼令人聞風喪膽,外強中乾之態畢露無遺。
只要能固守淮線,維持住當下局面,著急的絕對不會是他。無論是眼下勉強捏合之眾、崩壞之人心,還是維持大軍的給用消耗,包括奴國中得知石虎兵敗後會有的反應,都是纏繞在石虎脖子上的繩套,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勒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