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阿兄天地有助,絕無可能輕敗於奴!奴兒肥口多亡,因是另調援助,以此詐言只欺無膽鼠類,江東義士烈行人間,豈會受此蠱惑!」
眼見兵眾此態,沈雲也無暇思忖,當即大吼一聲,直接撲向已經登上城牆一角的奴兵,手中長槍毒蛇一般刺出,洞穿一名奴軍咽喉去勢仍無衰竭,另將一人胸腹摜透釘死在城牆。隨即撤手抽出佩刀,揮刀將另一奴眾開膛破腹。城牆奴軍因其武勇而驚慌避走,乃至於直接跌落城頭。
「穎口亡走苟活之眾,豈能輕撼駙馬堅守之陣!奴兒技窮……」
餘者淮南軍兵眾聞聽此聲,眼見此態,心中之彷徨也是一掃而空,繼續奔往城頭猛殺於外。
「這些南賊,居然還存僥倖!稍後攻克此城,擒下那名賊將,我要親自斬殺其首,進獻大王!」
奴軍自然深知肥口已經取得極大突破,前陣兵士們已經登岸成守,因而抽調北岸之軍投入南岸為戰爭進獵功。此時被留在此處的奴軍便沒有了這種機會,先前奴將李菟力爭不得,心中已是憤慨積怨,聽到淮南軍如此頑固吼叫,煩躁不免更熾,疾驅兵眾繼續猛攻。
肥口搶登成功,北岸奴軍們自是倍受鼓舞,歡欣至極。此前穎口一敗倉促且糊塗,無論將領還是尋常兵卒俱都心懷不甘,原本必勝之戰居然被南人奸計挫敗,此刻終於有了報仇雪恨的機會。
當然報仇還是其次,眼下淮水已經不能成阻,只要渡過江去,將領可以大獵其功,士卒可以大掠其貨,上下所欲同心一致,一時間氣勢可謂攀升到了極點,紛紛聚集在了江畔近渡之處,一俟舟船抵達岸邊,便俱都涉水登船,唯恐落於人後。至於此前戰損多少,眼下根本無人關心,那些人死在竟功前夕乃是命數不濟,不足惋惜,反而因此少了許多競爭者,實在可稱一樂。
因有大量兵眾爭搶登船,使得這些舟船俱都超載嚴重,航速不免便有些慢。但士氣如此可用,將領們也不好強阻敗壞氣勢,而且肥口營壘早已經被摧殘破壞殆盡,不足為阻,儘快將兵卒運過江去,正好可以儘快對壽春發起進攻,斬獲大功。
可是奴軍求戰之心雖然急切,無奈舟船卻是受限,肥口一戰打得過於奔放增加了許多不必要的傷損,加之棹伕役力亡潰嚴重,寧肯投落於江也不敢再為奴用,不乏戰船被直接丟棄在江面隨波而流。
所以聚集在北岸的兩萬多奴軍,能夠第一時間登船的不足半數。眼見著戰船載運那些幸運者歡欣鼓舞直往南面功業之地奔去,暫時被留棄岸上的奴兵們不免激憤,破口大罵起來。
這些奴軍大概沒有聽說過禍福相依的道理,不過很快現實就會予他們答案。正當這些奴兵還在指著已經漸近江心的戰船吼叫催促的時候,很快便有奴兵發現了西面波濤上又有大量舟船出現,眸子不免一亮,甚至來不及叫嚷提醒近畔軍眾,已經發足向那裡狂奔而去,唯恐這一次還不能成功登船。
這一批戰船來勢極快,初時還是一些黑點,很快便壯大成具體的輪廓。奔跑在最前面的奴兵不乏心思細膩著已經略有狐疑,沒有聽說過大軍在那個方向還有舟船留用。不過他們也未疑惑太久,不旋踵,那些戰船上迎風招展的旌旗便告訴了他們答案。
「那、那是……南人的水軍!南人的水軍回來了……」
聽到這吼叫聲,原本就因爭渡而陣型散漫的奴軍不免更加混亂,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恣意狂態,更不敢不知死活的再往對面舟船迎去,大量奴兵紛紛轉身北逃,唯恐再重蹈此前穎口覆轍。在逃竄途中,也有奴軍發現南人水軍對他們根本就不作理睬,而是直接往江面上的戰船衝去,一時間驚悸稍減,乃至於心裡盪漾起幸災樂禍的快樂。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江面視野遼闊,淮南水軍的出現自然也瞞不過那些已經登船南渡的奴軍。這會兒奴軍們心內那爭功擄貨的熱切心念已是蕩然無存,戰船都因兵卒們倉皇的奔走而浮沉不已。
其實南人戰船還在很遠,到達此處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可是眼下奴軍戰船本就超載而行駛緩慢,加之心內陰影餘悸作祟,甚至不乏兵眾直接爭搶槳櫓爭相搖擺想要返航,如此一來局面便更加混亂,過半舟船停滯於江進退不能。
「擂鼓,進攻!凡江上之奴,片木不得登岸!」
淮南今次回援水軍並非投往汝南的全部,而是韓晃所部,原本負責防守汝口,隨著汝南戰事將定,便即刻歸航。歸來的戰船兵士也並不算多,一艘大艦長安,另有十多艘鬥艦戰船,勉強五千兵眾。但是由於淮南水軍此前樹立起的強大形象,一俟出現在戰場上便讓奴軍不能自安。
其實這會兒,肥口方向也是岌岌可危。固守於肥口沿岸的奴軍們完全就是以命搏命的頑抗,雖然傷亡不斷增加,但是淮南軍的進攻也是舉步維艱。尤其眼看著奴軍後援舟船已經漸近肥口,士氣此消彼長,淮南軍的進攻已經遠不及最開始那樣猛烈。一旦被奴軍增援上岸,對士氣的打擊無疑巨大。
此時,為了激勵將士用命,就連沈哲子都親上戰陣,率著親信部曲直往敵陣殺去,他雖然不以勇武而稱,但是也親手斬殺了數名奴兵,甲衣上濺有星星點點的血跡。
眼下據守在岸上的奴兵,已經不足兩千之數,但是隨著援軍眼望著漸漸逼近,鬥志高亢較之此前登陸時猶有過之,明明本身已是處於劣勢,但卻不乏勇卒吼叫著前奔衝殺,竟然將戰線都擴充套件少許。
可是隨著淮南水軍出現在江面上,高調至頂點的情緒陡然崩斷,原本漸漸逼近的援軍居然在江上停滯不前。
所有的希望和美好前景頃刻間坍塌下來,那些頑抗的奴兵們甚至不知該要怎麼樣表達此刻跌宕陡轉的情緒,口中發出近乎野獸一般絕望的咆哮,更覺被天地遺棄一般的孤獨,原本支撐著他們戰鬥的力量霎時間被抽離一空,江上浮蕩竟夜,岸上鏖戰良久,生機和希望陡然成空,有的奴兵乾脆兩眼一翻,癱臥於地,不省人事!
更多的則紛紛棄械,掩面嚎哭起來。前一刻尚是如狼似虎之暴虐,這會兒卻彷彿經歷過人世間最殘酷的凌|辱糟蹋而軟弱不堪,痛不欲生。
「此戰定矣,將士分揀此功!」
沈哲子此前心絃也是始終繃緊,擔心汝南方面不能及時回援,甚至已經打算要抽調壽春城中的守軍,可是隨著韓晃所部戰船出現在江面視野中,一顆懸起的心終於安定下來。欣喜之餘,拋掉手中已經血跡斑斑的長槊,一邊抹去手上沾染的血漬,一邊對近畔將士們笑語說道。
只是在欣喜之餘,他也不乏憂色的望向東面,此一役石虎並沒有親臨指揮,絕無可能是因為在穎口被打出了陰影而不願重臨傷心地,更有可能是直接自譙郡順渦水而下。渦口那裡能否如此處一般成功守住,實在不敢作樂觀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