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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人莫能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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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嶠認真傾聽著,不時微作頷首,對於兒子已經不乏主見規劃也都滿是欣慰:「你能明見自身長短,可見過往歷練也非虛度。沈維周是一個難得的英明之選,又肯予你庇護教導,你跟在他身後做事,我是放心的。只是你也要深記勿以家聲舊眷而有自負之想,未來南北勢力傾轉,時局必有板蕩。你若是自立不能,只能恃於家蔭,舊情再深總有消磨至盡的時候,屆時又該如何自安……」

溫放之連連點頭,只是也頗有欲言又止姿態,片刻後才嘆息道:「梁公為社稷盡力,諸多苦心維持、奮力進取,然而卻仍不能得於公允對待……我、我是擔心來日大江南北必有對沖,我家老父在堂,幼弟稚嫩,也無太多親友護持,我、我想先留在家裡,待到風波漸定,再北上繼力任事……」

「你是譏笑老子勞苦半生,臨老安身自保尚且不能?且不說此世誰敢辱我,即便是有禍患臨門,若連你父都無足自保,你就算留下來又有何用?」

溫嶠聽到這話,臉上老態漸漸收斂,繼而眼中又有精光流轉,虧空日久的豪邁氣概再次滿盈於身。

溫放之連忙垂首言道不敢,只是片刻後又按捺不住低語問道:「兒心內也有一惑想要請教父親,目下內外相爭、難作相忍,此態實在無益於社稷。為晉祚計,為生民計,梁公執權才是真正有益於後,若因臺內群攻而失於其位,則海內忠義所選無不扼腕……父親久歷此世,不知可有善策教訓?」

溫嶠聽到這話,目光轉為銳利,盯了兒子好一會兒,過後才又苦笑一聲:「請教這種問題,你是在為難你的老子?還是高估過甚?我一個榮養老朽,有什麼資格、才力決斷這種大事?就算是淺有所得而做妄言,你道就能脫出沈維周格局框定?」

先是自嘲幾句,溫嶠也終於還是忍耐不住,指著溫放之嘆息道:「你不過樑公府下一掾屬罷了,若是代謀過大,反而失了本分。你父勞碌半生,能夠留給你的不過是凡事不必爭先的些許餘地。至於梁公究竟是成是敗,這本不是你該憂慮之事,不過你言中也所陳諸多,於此難道還有什麼疑惑?勢成勢成,人莫能阻……」

溫嶠府內教子的同時,畿外僑治琅琊郡鄉中也發生一場長輩與晚輩之間的對話,只是氣氛遠不及溫府和諧,反有幾分劍拔弩張。

蝸居鄉中日久,王導老邁之態已是畢露無遺,甚至就連額角臉頰上都多有瘢痕長出,襯得這個老人家更加形容枯槁,唯有一點恬淡自守顯得其人雅度不失。

「我實在百思無解,懇請太傅教我,我希望我家能夠重返時局,一掃頹態,這用心難道有錯?因知太傅日益年邁,不敢以此相擾,莫非太傅因此怨我自作主張?」

王允之雙眉深蹙,眸子裡更是充滿一股功敗垂成的不甘和戾氣。

他自認為算盡一切,雖然沒有躍上臺前,但各方所作所為俱都在他謀算之中,隨著庾氏強勢闖入,都內已經很難再維持兩方相持不下的僵局,必有一番動盪紛爭。

在各方角逐中,原本施加在王氏身上那種無形桎梏必然會有所鬆動。王允之自信憑著他的能力,一定能夠在當中多有漁利,即便一時之間不能令家門興復舊態,也一定能夠獲取到更多的籌碼,獲得更有利的地位。

可是這一切都隨著兩方妥協而化作流水,王允之非但沒有得以漁利,反而將趙胤這樣一個王氏在畿內僅存的還能稍微施加影響的人給白白犧牲掉,尤其這當中還有王匯出面的因素,王允之心內之憤恨不甘可想而知!

「深猷大概是在怪我老朽無能,昏聵累事吧?」

王導聞言後便淺笑一聲,繼而抬起眼簾凝望著王允之,又做片刻默然才嘆息道:「我倒想問一句,深猷你究竟想要什麼?脫弦之箭,其勢難追,難道真要等到流矢透體,才來懊悔不應當初?庭門舊厄,難道還不能令深猷你稍作自警?」

「太傅之言,恕我不能苟同。若真追及前事,我也斗膽一言,如非舊年養禍不制,貉奴豈有勢力張弦?此前多以從容假作飾美,才令腠理之疾深入骨髓,積成絕命之患!太傅或已安於天命,但我仍是盛年壯養,未必沒有餘力一搏!」

王允之講到這裡,眉目間盡是戾氣,更是乏甚對王導的恭敬:「我也不奢求人皆助我,但請太傅能稍作血親眷顧,不要再予我掣肘牽絆!人生至艱,一死而已。即便不言舊怨深仇,所謀成或不成,我也絕對不能容忍世道俗流笑我無膽!」

說完之後,王允之便長身而出,吩咐親隨道:「持我名帖再請諸葛伯言,告訴他我要助他化解庾氏之怨。」

房間中,王導望著王允之離去的方向久久無語,陡然一朵燈花炸開,繼而燭火便搖曳不定,不久之後,四面而來的黑暗徐徐將這位老者淹沒於內。

往年的他,尚有能力在一片混沌中從容步出,可是眼下才力志氣都有傾頹,只是身陷在這黑幕中鼻息漸弱,大夢入眠,甚至不知是否還能有幸復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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