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能臨此境,能建此功,此生無憾啊!」
終日發著英雄夢的少年們,這會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且不說他們能不能以身代之,哪怕是親眼見證也是一個極為珍貴的機會啊!可惜,可惜……
思緒流轉間,心內復有幽怨暗生,眾人便又忍不住望向另一側縮著腦袋的謝萬。謝萬乾笑一聲,作喟嘆道:「人言蕭郎多幸運,真是不虛啊。不過一次佯攻,竟能讓他弄假成真……」
「你住口!」
聽到這話,眾人更加忍耐不住,抓起道左亂石砂土便劈頭砸了過去,謝萬頓時又是叫苦不迭,抱頭鼠竄,再也不敢往這群怨念深重之人近畔湊。
其實滿心憤懣的又何止錯過大戰的沈勁等人,謝奕此刻心內幽怨只多不少。
關道之所以難以攻克,便在於這險峻地勢,古時崤函古道或可言之丸泥可塞,但潼關東側這一條關道之險甚至無需一丸!
石生搶佔關道,留駐在這裡的守軍甚至不足千人,還要徵發當地一些塢壁力量湊成將近三千人的軍隊,但其實不過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無論兵員戰鬥力還是裝備補給,都遠遠不及王師,但卻憑此地險將王師阻攔在塬下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一次奪下關道,成功衝到塬頂,嚴格說起來也非戰之功,而是長時間的兵勢壓力以及潼關宏計給塬上民眾所傳遞那種王師勇闊進取、勢在必得的決心所促成。
無論如何,只要衝到塬頂,便又是一片廣闊的戰術空間選擇,總是一喜。但謝奕眼下的感覺就好像是精心煲燉的一鍋好湯,正待掀開鍋蓋痛快品嚐,突然掉進了一顆老鼠屎,那種食指大動的興奮感頓時蕩然無存,隨之而來則是濃烈的倒胃口。
若那粒老鼠屎本身安分待在鍋底還倒罷了,也可假作不知,矇眼細品,可偏偏那粒老鼠屎沒有這種自覺,從他登上塬頂那一刻,便一直在他面前招搖行過。
塬頂地勢平坦,且土層肥沃,多有林木參天,植被茂密。在這茂盛的叢林裡,也因此多有鄉眾結堡而居,耕獵為生。
在關道出口的附近,便分佈著三四個規模不大的塢壁,也是此前守軍徵用的補給地,王師登上塬頂之後,自然也將這些塢壁一併徵用以駐軍。
謝奕所帶來的三千甲士,其中半數已經派遣於外,清掃左近殘留亂卒並蒐集地理情報。謝奕則指揮剩餘人眾針對塢壁進行修葺擴建,以作為後繼大軍役力登塬的臨時駐所。
蕭元東仍然身穿昨日那身戰袍,戰袍上還殘留著許多血跡並流矢鑿痕,他揹負著雙手,雙眉微鎖,一副憂國憂民狀,只是眼珠子卻一直隨著謝奕的走動而轉動,頻頻不著痕跡的在謝奕身畔行過。
終於謝奕忍耐不住,直接行到蕭元東面前,肅容道:「你想說什麼趕緊說,說完就給我滾回宿處休養!奔勞竟夜還要在我面前多作招搖,你就不累?」
「唉,身負王命、為壯晉祚,又言何疲累啊!」
蕭元東眼見謝奕一臉忿態,已是忍不住咧嘴笑出,繼而又覺這表情不符合他身份而收斂起來,嘆息道:「真正達於塬上,我才知無奕你確是謀略已成。如此詭異地險,實在往年所未見,絕非一腔武勇便可奪下。若非無奕你久作鋪墊,深結內應,我縱有些許薄運可誇,今次也未必能夠助你成事啊!」
「你……罷了,我也不求你能全我顏面,異日吹噓,稍敘我軍鋪墊之功,我便多謝你了。」
眼見謝奕滿臉氣結但又不得不做認輸狀,蕭元東總算感到滿意,轉過頭哈哈大笑著往營宿處行去,行到半途的時候,腳步已經有幾分踉蹌,直接側臥在道旁草垛中酣然入睡。
他昨夜狂奔烈戰,也實在是累得很,只因去年得於殊功但卻苦於無處賣弄,才一直強撐著在謝奕面前出沒顯擺,總算夙願得償,也真是全憑一股鋼鐵般的意志執念在堅持。
謝奕見狀,也是深恨自己不能再堅持片刻,直接讓這厭物累癱在營中。不過行過去看到蕭元東一臉的疲態,哪怕用力捱了兩個耳光仍是鼾聲如雷,心內也覺不忍,連忙讓人小心翼翼將蕭元東搬抬回宿處。
「去將那幾個內應鄉首引來帳中。」
蕭元東這傢伙賣弄起來誠是可厭,但一想到那幾個內應早不發動,晚不發動,偏偏挑著蕭元東出擊的時候發動,謝奕一時間也是幽怨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