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尉官們聚集在一起,除了稍微感慨世道將要不妙之外,所言自然也多涉于都內近來局勢的變動。
譬如宿衞內部的大規模調整,便有人不乏神秘的談起言是臺內打算完全裁汰宿衞中的吳中籍人士,原因正是此前的琅琊鄉變。
吳人在宿衞中的比例不低,其中一部分是早年梁公收復京畿時加入進來,有的則是虞潭擔任護軍的時期內斷斷續續加入進來,最起碼有七八千眾。
聽到這一訊息,眾人也都是喜憂參半,若真發生這種大規模的裁汰,牽涉無辜自然難免,尤其一些本身不是吳中人士而又與吳人往來密切的。不過吳人因為鄉宗關照的緣故,在宿衞中也多佔據優差,如果被裁汰出去,其他人上升機會不免更大。
只是話講到這裡,突然有人冷笑道:「此中得失,我勸各位也不必過分留意。早前司徒離都南行,你們道是為何?我可是聽說,司徒不滿庾氏招引邊戍悍卒入都把持勢位,所以才離都南下打算招募義勇反攻京畿!」
聽到這話,眾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又有人反駁道:「這話不對,司徒離都乃是因為發現早前襲殺沈司空的亂眾,所以才親自率眾前往討伐……」
「你這話更是不對,襲殺沈司空者正是那些琅琊奸眾。要不然為何此前爆出琅琊慘禍?要我來說,那些人也真是找死,吳興沈氏位高權重,餘者不言,單單梁公一人,時流幾人能及?他們竟敢襲殺梁公之父,即便無有鄉禍,待到梁公南來,也要死個乾乾淨淨!殺父之仇,豈能相忍……」
眾人各自訊息渠道不同,看法也都不一,一時間爭執不休,但話題總是下意識的圍繞司徒為何猝然離都,而且還帶走一位宗王。要知道司徒乃是臺內首輔,如果不是發生什麼大的變故,是絕對不可能這麼倉促的離開中樞的。
這些兵長們或是品秩不高,但身在宿衞之中,這一點危機意識還是具備的。
「高位者爭權鬥勢,罔顧黎庶苦寒。咱們身在行伍或還無覺,前日我告假探家,才知坊裡多有飢寒,竟然有人家已經生生餓死……」
其中一人撫膝長嘆,繼而又低聲說道:「諸位難道不覺,目下都內勢態,與早前蘇祖舊亂爆發之前何其相似!」
「這不可能!江北王事大進,梁公中原斬獲殊功,且去年年末入執徐州,目下或許還在廣陵,須臾便可過江,江東縱有奸流,誰人敢於放肆?」
「你道沈氏又是什麼良臣?我可是聽說,梁公恃功而驕,都內近來動盪頻頻,正因臺閣深患江北勢大才有排程佈局,沈氏在朝者多數貶斥於外。或是梁公因此不忿,懷怨內攻,誰人能制?」
「這更是荒誕之言,梁公怎麼可能……」
「琅琊王氏,那也曾為元輔門戶。在位者何等心腸,咱們勞苦戍卒又如何得知?無非為人用命而已,至死未必能得一明白……」
話講到這裡,氣氛便低迷下來,半晌之後才有一人故作調侃道:「若真禍將及於都下,果真難免苦戰,咱們何不直奪石頭奉於梁公?梁公壯行當時,畿內誰人可制?臺輔尚且要束手無能,又何必逼迫咱們這些寒卒徒往送命。更何況,沈氏豪稱江東,沈司空更是奢賞無度,左右都是賣命,何不求一個好價錢……」
那人講到這裡,卻發現氛圍陡然變得死寂下來,無人再敢接話,他自己也意識到失言,稍顯尷尬的搓手侷促說道:「戲言罷了,不當真、不能當真……」
正在這時候,石頭城內突然鼓號大作,乃是集結各部歸戍的訊號。聽到這一號令聲,眾人也都不敢再遊蕩在外,各自拱手作別,而後匆匆趕往自己部屬所在地。石頭城周邊多有此類兵長飛奔身影,可知過去這段時間裡,類似的聚會發生不只一處。
石頭城戍堡內,周謨眉頭緊鎖,手指死死攥住佩刀刀柄。他雖然已經知道局勢危急到了極點,頃刻間或將會有大變發生,但卻沒想到變故來得如此猝然,褚翜剛剛離都,都內徵兆便顯露出來。
剛才建康城內傳來飛報,言是州城庾翼的歷陽軍卒突然有了不尋常的調動,全都列陣於建平園之外,將整個建平園圍堵的水洩不通。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如此異兆,可想而知意味何在。
庾氏兄弟必然是在得知褚翜南下斷其退路後,想要先發制人,用強擅作廢立,以求爭搶一線先機。
心內思忖的同時,周謨也在思忖自己該要如何應對。雖然眼下他的石頭城守軍在兵力上仍然佔據優勢,而且還依存堅壘為守,可一旦庾氏完成廢立,必然會與覆舟山方面緊密合作,兩方合兵,周謨的兵力優勢便不在。
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對方察覺勢態不妙,索性直接放棄攻打石頭城,而是裹挾君王遠奔西逃,而褚翜也是前腳剛走,根本還未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擊。若是周謨坐守石頭城,任由對方逃竄向西,那罪過同樣極大。
其實事到如今,還有一策可用,那就是此前被篩選出來的丹陽並吳中籍宿衞們,這一部分將士還有將近兩萬人,俱都被約束在營中不受呼叫。若是將這一部分兵眾取用出來,那麼便能直接將庾氏並葛氏困死在建康城內。
此前拘押這些人,因為這些人乃是一個隱患,非常有可能受到鄉亂煽動。可是現在鄉亂已經漸有平息,而且當下最重要的任務便是粉碎庾氏、葛氏廢立陰謀,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周謨便在房中連籤手令,將那些宿衞將士們分調都南並城東青溪周邊。待到手令發出後,他自己也披掛而出,準備巡營整列,隨時準備出擊。
宿衞剛剛完成調防,此時緊急集結,場面難免混亂。尤其在第二鼓響之後,居然還有一些宿衞兵長居然不在伍中。
此刻大戰在即,周謨心情也是極為的惡劣,直接下令將那些擅離部伍的兵長們擒至石頭城校場,要當眾斬殺以樹軍威。
很快,足足有十多名兵長被扭送到了校場上,俱都哀號乞饒,請求饒命。然而周謨臉色仍是鐵青,怒聲道:「斬!」
執法悍卒大刀回落,十數個人頭滾滾落地,那些無頭屍體橫倒在校場中兀自抽搐,血腥場面令觀者無不心驚膽戰。
「輔公昏聵,打壓賢能,以致時局敗壞,竟還暴虐凌|辱及眾!我等將士血勇之身,豈能受於昏臣奴役,今日誅殺奸惡,恭請梁公南來掌勢!」
一陣靜默聲之後,突然校場外爆發出一個呼吼聲,而後便有十幾人吼叫著往校場內周謨所在方向衝去。驚變陡然發生,群情俱是凜然,然而幾個聲音之後,突然整個校場內外都響起宿衞將士們此起彼伏的吼叫聲:「請梁公歸國掌勢!」
「宿衞譁變,護軍快走!」
眼見如此駭人一幕,周謨周遭護衞們忙不迭簇擁著他向後方不遠處的石頭城逃去。然而奔行不足半途,各方湧起的亂卒已經將周謨並其扈從們完全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