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家中又不是沒有衣食供你,何苦為此卑業?」
桓溫看到這一幕,便皺起了眉頭,而那娘子聞言後便也忙不迭從池子裡攀上來,不乏喜色的趨行近前,只是察覺到滿身汙垢並沾染池子裡腐臭的氣息,又怯怯收住腳步,立在丈餘外有些手足無措道:「妾、妾也只是閒極無聊,目下郎主也不須妾再飲食細奉,賤軀不敢冒犯夫人,家中閒田實在可惜……」
「我母久生悠閒之家,少於卑庶交際,你長持此態,又哪能得她歡心。」
看到這娘子衫裙俱是泥漿,桓溫也忍不住嘆息一聲,事到如今,他與這娘子不過只存舊情而已。早前母親因為其人曾持賤業便多有厭惡,後來桓溫久不熱衷婚配,母親便又覺得是這娘子由中蠱惑,便更加冷眼,久而久之,身畔也漸有佳姝,往日濃情便也淡了下來。
「你且歸室稍作整理,過後我再來看你。」
桓溫本來也是偶發興致,想與這娘子談幾句舊事,不過站在這裡便聞到漚麻池裡那令人作嘔的氣息,也實在無甚興致,只是轉行幾步之後便又回頭笑道:「不過我家唯你諸業可持,異日就算我不再為依靠,倒也不愁活不下去。」
桓溫不過一句戲言有感而發,可是聽在那娘子耳中,卻如短刃直刺心扉,整個人僵在當場,一直等到桓溫離開許久,才驀地萎頓傾頹於地,片刻之後已是淚流滿面。
桓溫回到自己居室不久,身在東市別業的二弟桓雲便匆匆返家,直接衝入房間中來,語調多有惶恐:「阿兄,大事不妙矣!今日大朝已經結束,梁公暫領揚州刺史,加錄尚書事,與武陵王並持節治逆……葛、葛公已於臺中入囚,江北諸軍業已入於州城並郡城,詔令宿衞各部凡涉亂之將自繫有司自陳……」
終於……還是來了!
桓溫聽到這話,神情變化略有遲滯,這一刻他感觸最深反而不是自身處境堪憂,而是有感於時勢演變,梁公沈維周這個年紀比自己年齡還小了幾歲的江東翹楚終成把持內外的權臣!
遙想當年初會時,君是布衣我亦微,而今君名震寰宇,區區卻成待罪身!
「阿兄,不可再作觀望了!還是早謁梁公門下,負荊請罪,叩首請責,梁公久來關照我家,如今已成世道獨步第一,雅量包容,未必就會窮究我家……」
桓雲倉促聲音打斷了桓溫的感慨。
只是桓溫在回過神來之後,神色仍是寡淡,擺手道:「你且先將幼弟召來,此中我自有定計,不必你再勞心。」
桓雲聽到這話,便又匆匆行出,桓溫則攤開紙筆,臨案疾書。
片刻後,家中三名兄弟便俱都來到桓溫居室,桓溫又添幾筆,然後才抬頭說道:「此事不必道於阿母,只言我往東市暫居幾日。」
「待我離去後,你們幾人謹守家門,不可輕出妄動,不要理會外界譁噪。」
桓溫講到這裡,望著桓雲說道:「二郎你已是家中最長,謹記修德修身,切勿與人妄起爭執。你也不是置業良才,東市別業若得公允價格便即刻放出,家中積蓄足用即可,盈餘錢帛併案上書信俱都寄往江北三郎處……」
「四郎你要戒於浮浪,先以治學積才為先,每有所得自誦於心,不必沾沾自喜宣揚於外……」
說話間,桓溫又望向幼弟桓衝,神態間便帶上了幾分不捨。他兄弟幾人,可謂各有缺點,桓雲性急暴躁,沒有雅懷度量,桓豁幼來缺學,不通文義,桓秘則傲慢輕浮、乏甚城府,唯有這個幼弟桓衝沉靜知禮,且敏感聰慧,向來最得桓溫喜愛。
再加上早年家業貧寒,桓溫為了給母親治病甚至將這幼弟典賣於人,後來才得贖回,因此心內自有一份愧疚與愛憐。
他抬手將桓衝攬於懷內,低笑道:「阿兄離開後,買德郎你也不要懈怠於學,梁公入中執政,社稷清平不遠,學成文武技藝,總得施用之時……」
幾兄弟俱都叮囑一番之後,桓溫才又配上宿衞將領的一應符印,臨行前又望著幾位兄弟正色道:「即便今次我將無歸,你們也不必因此懷怨。梁公無負於我,反是我辜負舊情,來日縱有何等懲戒,俱是自取,與人無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