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或不成,都要多謝。」
諸葛恢聞言後便起身離席下拜,此前他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將會如此收場,要為了最終死法如何而向人卑躬屈膝。而淪落到這一步田地,他也實在很難歸罪旁人。
山遐離開尚書檯後,便直往州城而去,來到大都督面前,將諸葛恢的請求稍作轉述。
沈哲子聽到這裡,也是略有錯愕,這其實與他想象中還有不同,要知道諸葛恢所面對的不獨是身死的下場,更重要還是謀逆的汙名,相對於前者,後者無疑要更嚴重得多。
他原本的準備是要藉由諸葛恢的垂死掙扎而將需要剷除的時流掃入這一場逆案裡,無所謂險惡與否,主要還是在於他沒有更多時間糾纏于都內事務中,這種稍顯粗暴的方式無疑更快。
諸葛恢為何放棄最後的抵抗,沈哲子無心關注太多。但那乞求最後一絲體面的悲涼,還是讓他深有感觸,於是在沉吟一番後還是點頭道:「讓他認罪吧,罪狀留待朔日朝會表奏陛下,分發臺省。」
「可是……」
山遐聞言後還是有幾分不滿,要知道他為此也是準備良多,單單為了蒐羅更多更詳實的側證便抓捕百數名臺臣,引得臺城震盪不已。若是諸葛恢就這麼簡單認罪,這些準備可就都排不上用場了。
「就這麼辦吧。」
沈哲子又重複一遍,諸葛恢誠然有罪,但卻罪不及此,這一點修飾再多也無足改變。其人發出這樣的請求,可見已是怎樣的心若死灰,沈哲子若連這一點都拒絕的話,若真激發其人厲念,死不抵認,若真由程式入罪,或許還要將淮南王牽涉進來。
淮南王一旦被裹入進來,且不說是否必要,最起碼其人也難再獨善。如此了結,留給諸葛恢最後一點體面,保全淮南王,也算是對死去的皇太后稍作補償,也算是給自己一個警醒,不要過分沉湎於大權獨攬而濫施掌控。
「葛氏一旦伏法,那其家室……」
山遐又問道。
「一併逮捕,包括逆亂一眾從屬,俱都暫押。」
沈哲子提筆寫了一道手令遞給山遐,又吩咐道:「此案所涉重大,既然已經得於罪實,務求一網打盡,不許有漏網之魚。持此手令調取蕭忝所部助力,速戰速決。」
交代完這些送走山遐之後,沈哲子又派人通知武陵王司馬晞加快對宿衞逆亂的梳理,務求朔日朝會之前拿出定論。
因為諸葛恢放棄了頑抗,令得逆案程式得以大大提前,原本沈哲子是打算在六月初收網,現在多出來的一個月時間,也足夠他再將都內局勢從容梳理。即便一些目標不能因逆案而達成,再加上這些時間的追補,同樣也能定以大略。
做完這些後,沈哲子又伏於書案,將李充等人擬定的吏考考題批閱一番,勾選出幾道需要用到的題目。
可是他的心情卻很難因此冷靜下來,諸葛恢被攻克,意味著一直套在他身上的江東政局那種無形的桎梏枷鎖終於被瓦解打破。雖然還有一個看似免於其外的褚翜,但在其執政期間任由確鑿逆案發生,雖不至死也將必有嚴懲,包括何充在內都很難再留在臺城。
略作一聲嘆息,沈哲子又攤開一張紙,開始梳理近期還需要做的事情,修復典章,重建臺省包括對餘波的處理。
整場定亂,不會因為諸葛恢的認罪伏法而告終,到目前為止仍然是破壞大於建設。破壞誰都會做,只憑一腔戾氣即可,但要從一片廢墟中重建出一個適宜於時勢發展的新秩序,才是真正考驗沈哲子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