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行出西山範圍,天色已經漸晚,桓衝便加快步伐往城南而去。
途中路過一處役營,裡面居住的多是一些違禁犯事的苦囚,突然桓衝隱約聽到人呼喚「桓大」,他臉色驀地一變,直接行下大路往那役營而去。
役營居住雖然多是一些苦役,但也並不髒亂,一些日常的雜務俱都整整齊齊碼放在一處等待焚銷。營中不乏役夫走動,神情雖然多有木然,衣衫也是襤褸,但卻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關於這一點又不得不說起去年春裡,行臺主持賑災撲滅疫情,桓衝作為馨士館學生也有參加,主要工作便是監督勞役們沸水浸泡,看來這規令一直保持下來了。
一個外人貿然接近役營,很快便引起了守營軍卒的注意,有兩人上前手持竹杖驅趕。桓衝只能小退幾步,站在遠處墊腳張望,可是觀望良久也沒能發現記憶中那個偉岸的英姿。
這會兒天色越發黯淡了,桓衝只能懷著失落的心情返回大道,繼續向洛陽城行去。
待到洛陽城外,天色已經徹底晚了下來。雖然城中也有宵禁之令,但主要在洛水兩岸執行才最嚴謹,城南一片倒是還能自在出入。
入城之後,桓衝並沒有急於返家,而是轉到就近一個夜市中去。
洛陽城居民漸多,但絕大多數都是赤貧小戶,即便有什麼衣食飲用的需求,也無需專程造訪城內幾個大市,因此坊間各種私市便應運而生。至於售賣的貨品也都很樸實,或是穀米蛋禽,或是綀麻鹹味,都是小戶私產、庶民需用。
桓衝一身學袍入市,還是引起了一些注意,不乏鄉眾圍繞上前兜售貨品。只是在看到鄉眾有集聚之態,市中胥員便持杖上前將之哄散,還不忘對桓衝討好一笑。
生民雜居,治安維持自然不易,難免欺男霸女惡事發生,但桓衝這一身衣袍就是一層保護。早前有館院學徒於坊中遇害,司隸嚴查追捕,犯事者直接被斬首,許多僅僅只是旁觀不救的民眾足足近千眾也因此被髮為罪囚。
如此嚴刑之下,世道風氣才有肅然。否則單憑桓衝一個少年夜中入於這種市井亂處,簡直就是在找死。劣民害命無需藉口,單單一條衣帶、一雙皮履便足夠動機。
工程院佣錢都是日結,桓衝將手探入袖囊細細數出一半數額,然後在市中多作採購,此間貨價低廉,將近百錢便購買了足足一板車的貨品,不乏禽魚之類的肉食,甚至還有半扇狗肉。
這對於小市而言,已經算是大宗交易,有的鄉眾因為桓衝闊綽早早賣完了貨品,便好心表態幫忙運送。桓衝對此也不拒絕,便領著兩名幫忙的鄉人穿過小市,藉著城頭火炬之光又行過一條坊道,便到達了一處施工過半的坊中。
坊裡尚在舉火夜勞,那監事看到桓衝行入,便大笑著行上來拱手道:「桓郎又來探望家僕?」
「有勞馮君關照了。」
桓衝舉手以應,又示意那幫忙的鄉人將半扇狗肉送給對方。
那監事見狀笑容不免更加歡暢,連連表態一定關照好桓郎家僕。他日常交際都是粗鄙之眾,哪有人懂得以「君」稱謂,這位桓家郎君折節禮待,又能長得惠利,因此也是加倍的恭禮。
「只是有一樁,稍後我將調往別坊,只怕不能再就近關照。今夜恰是桓郎到來,我也就難免舊事重提,某雖只是一介鄙流,但也欽慕桓郎家門仁澤,願求葵娘為婦,及後也必恭奉尊府……」
那監事接過狗肉提在手裡,又一臉羞澀地說道。
「這事我記下了,但葵娘於我家不同尋常,她之意想如何,我也不能強違。但無論成或不成,都要多謝封君惠念。」
桓衝略作回答,才又轉行到坊中一個角落裡。這裡一座格局逼仄的小小院落,籬門只是虛掩,桓衝推門行入,看到房內一片漆黑,便低喚道:「葵娘可在家中?」
「在、在……奴在……」
片刻後漆黑的房中才響起一聲略帶驚喜的低呼聲,片刻後門閂抽起,一道身影倉促行出,藉著月色能看到乃是一個荊釵布裙婦人。
婦人看到站在庭內的桓衝,臉上先是一喜,片刻後又惶恐道:「夜中路險,郎君又何必來見……若、若是,唉,賤奴哪值得郎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