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等到越過明年再說……」
沈哲子這裡話還沒講完,興男公主已經轉為一臉委屈狀:「夫郎你愛護小兒,也要體會我的苦衷。我家夫郎怎樣的賢達才力,舉世都知,我一個庸質婦人,又哪裡知道該要怎麼教養這等優質賢種,也只能用勤補拙……」
「罷了,我來教他!家中自有賢父,教養也無需外求。」
沈哲子眼見公主此態,只能抬手說道,他才不放心將自家兒子丟給外間那些飽學之士去折磨。
苦著小臉的沈阿秀見父親去而復返,頓時笑逐顏開,當即拋開毛筆便要站起身,卻見父親已經板起了臉:「生人長成,必佐以學。《詩》之所存,講禮論世抒情,所謂微言大義,尚非你這智淺孺子能悉。今日開始,我便先授你聲韻之學,開講之後,你就該以師禮相待,不可再作親暱無賴模樣,明白沒有?」
阿秀聽到這話,小臉頓時又皺起來,但見母親在一旁殷勤的將竹尺塞入父親手中,忙不迭拱手稚聲道:「明白了。」
「你也要學!」
沈哲子又將肉糰子沈蒲生按在另一側,然後才抓起毛筆來,準備先寫上一篇教材。
興男公主見狀,忙不迭從他手裡搶過筆,說道:「夫郎自述,妾來聽寫。這小兒於書道正是淺學表皮,最易從流。」
沈哲子受此羞辱,臉色都有幾分潮|紅,抬手一尺敲在案上:「噤聲!」
沈阿秀眼見素來強勢的阿母在父親面前都是如此溫順,頓時父親在心目中形象更高大幾分,小眼裡滿是崇拜。
坐定之後,沈哲子稍作沉吟便唸了起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
「夫郎真是詩道佳才,淺試小作便得如此趣致。」
興男公主抄寫一遍後便又忍不住誦唸起來,區區幾句便勾勒出一副春江水暖、白鵝浮波的鮮活趣致畫面,望向自家夫郎,目光裡更是充滿欽慕。
「噤聲,還有呢!」
沈哲子橫她一眼,繼續念道:「斂聲分荷葉,探網可捕捉。瓷盆盛五味,炭爐小火鍋。深煨九分熟,濃香勝乳鴿。羹汁稠且滑,鬥米仍覺餓。提網返河塘,白鵝難再得。」
興男公主一路聽寫,只是越到後面,臉色變得越發古怪起來。沈哲子卻不管她感想如何,抬手拿過這篇詩作吹乾墨跡,繼而擺在阿秀面前,吩咐道:「且先圈起生字,待到認熟,我再來給你深講詩義。」
「這、這……」
興男公主還待要阻止,卻被沈哲子擺手驅趕:「娘子且先退出吧,記得準備炭爐熟煨鵝羹。這叫作指物佐學,遍識之後,此生難忘,勝過憑卷枯讀。」
興男公主站起身來,猶豫該去還是該留,但又見那父子三人俱都趴在案上指字識念,更覺自己是多餘,只得悻悻退出。
傍晚時分,不獨沈阿秀將這篇小詩背誦的琅琅上口,就連沈蒲生那個小肉糰子坐在餐桌上都搖頭晃腦的叫嚷著鵝鵝鵝。
晚餐全家人齊聚,各自案上一甕鵝羹,沈阿秀站在大父沈充席側一臉賣弄講述午後所學:「大父知不知五味是何?知不知肥鵝為何要用炭爐熟煨……」
沈充愛極了嫡孫,這會兒自然也是極盡配合,滿臉做作詫異姿態,不時張口「為何?」「果然?」「原來如此!」
沈哲子於席上輕啜鵝羹,聽到兒子滔滔不絕講述午後所學,已是一臉的欣慰,另一側席上興男公主則捂臉嘆息,悔不當初。
沈勁近來從潼關調防歸洛,今日也在席上,聽到阿秀認真分講肥鵝幾種燉法,已是展開摺扇,掩面竊笑起來。
沈充聽到這竊笑聲,頓感不滿,指著沈勁瞪眼斥道:「你又笑些什麼?我孫兒如此年紀,已經熟知生民庶用,開口一講,色香俱得,勝你幼時劣態多多。阿秀你不必理會阿叔嘲笑,明日大父教你燉鶴!」
如此截然不同的待遇,沈勁頓時也笑不出,反手收起了摺扇,低頭默默用餐。
餐飲半途,突然家人來報,言是桓豁入府求見。沈哲子聞言後便放下筷子起身離席,沈勁也實在不敢再留在心都偏到肘腋之下的父親面前,忙不迭起身道:「我與阿兄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