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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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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見腿了!」

孫懷清不再問什麼,使個眼色叫她還去守貨倉。他怕她沒深沒淺,再得罪門外的老總們。

從此後葡萄常常在清晨聽見後院有響動。後院是史屯街上最光溜最乾淨的一塊地皮,所以常讓各種軍隊當成宿營地。槍聲也時而發生,一撥人把另一撥人打跑了,再過兩天,又一撥人打回來,成了佔領軍。誰贏誰輸,孫家店鋪後的大院子總是空閒不住,總有人在那裡安營紮寨,點火做飯,拉胡琴吹笙,捉蝨子抖跳蚤,裹傷口換繃帶。葡萄從門縫看出去,都是同樣的人腿,不過是綁腿布不一樣罷了。有時是灰色,有時是黃色,有時不灰不黃,和這裡的泥土一個色。

孫懷清一見葡萄趴在地上,眼睛擠住門縫就「嘖」一下嘴,恐嚇她也是責備她。她總是一樣地瞪大眼告訴他:「外頭腿都滿了!」

這天早上,葡萄正要趴下去往外觀望,聽見有人敲門。葡萄不吭氣,手把鍘刀把緊緊握住。門外的人說:「可能沒人在。」說話的人是個女的。另一個人說:「那你去街上別人家看看,能不能借到個臉盆。」葡萄想,這些打綁腿的和前一邦子不同,不是要東西也不是搶東西,是「借」東西。門裡門外互不相擾地到了上午,葡萄開啟後門,走出去,手裡拿著兩個盛大醬的瓦盆。她把瓦盆往地上一放,看看周圍的大兵們,這些人都穿著大布,補丁紅紅綠綠的。

大兵們說原來真是有人躲在裡面呢。葡萄還是一個個地看他們,說「你們咋穿這麼賴的衣裳?」

大兵們全笑起來。這時她看見他們手裡拿的菜疙瘩,麩面擱的比史屯最窮的人家還少。她又說:「吃的也賃賴。」

大兵們更是笑得快活。有個鬍子拉茬的漢子說:「你看我們人賴不賴。」

葡萄沒直接回答。

她說:「我當你們是老八呢。」

鬍子拉茬的漢子說:「我們就是老八呀。」

大兵們笑得滿嘴是綠黑的菜疙瘩。

史屯街上太平了下來,又飄起水煎包子、烙油饃的香味。孫家作坊的蜜三刀、開口笑、金絲糕的油甜香味把一個鎮子的空氣都弄得粘膩起來。葡萄從街上回到村裡。家家都種上麥了,孫懷清的地還空著,葡萄駕牛,孫懷清扶犁,種下十多畝小麥。剩下的三十多畝地,就全賃了出去。孫懷清一直是靠自家種的麥供應自家的作坊,家裡一下少兩口人,就是再僱短工也照應不過來。

正卸牲口時聽見前院的臺階上有腳步聲。葡萄一回頭,見七、八個穿破舊軍服的人攆著一隻花兔子進到院裡來。花兔子奇大奇肥,跑起來肚皮蹭地。還有幾個沒下來的大兵扒在牆上往下看,哇啦哇啦地叫,叫誰誰誰快開槍。所有的雞都飛成小鷹了。七、八個人把兔子攆得直打跌。其中一個問葡萄,兔子是她家的不是。

葡萄不說話。兔子是史六妗子家的。是個兔種,皮毛貴重,說是養一窩兔能換五斗麥。扒在攔馬牆上的幾個人叫了:都閃開點啊!下面的人也叫:甭亂開槍,打著人!不閃開晚上喝不上兔子湯咧!……

槍沒響一個人就把渾身打顫的大母兔撲著了。他拎著兔耳朵站起來,黃軍裝前襟一大片灰綠的雞糞,就像沒看見葡萄似的,自問自答地說:廚房就是這兒吧?得找點辣子啥的。另一個人大聲補充:還要口鍋!看看有大號的鍋沒有?剩下的幾個人東顧西盼地進了中院,說哎唷,還是讀書的人哩,屋裡有書櫃子!是個財主?是也不大,這地方就沒見一個大財主。

葡萄直是奇怪,他們怎麼這麼好意思,連晾在椿樹下的紅銅便桶都歪過頭、偏過臉地看。有個大兵進了茅房,尿著就把臉伸在牆頭上跟其他人說:這家闊著哩,屙屎都使紙擦腚。

他們在廚房裡拿了一串乾紅椒,一辮子蒜,一大碗鹽巴,一口鐵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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