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問我就告訴你,」嬤嬤平和地看著葡萄,「他要有心,他會回來找你。」
葡萄嘴巴抖了一下,也沒說聲謝謝。看著兩個嬤嬤把水倒進一個木桶,合拎著走去。
銀腦回來是物價天天見漲的時候。銀腦的學名是孫少雋,比三弟鐵腦整整大一輪,比二弟弟銅腦大九歲。銀腦十六歲出門讀軍校,連這回也才是第二次回家。第一次是抗日戰爭的第二年,他從南方回來,想開小差。孫懷清要把他揍回去,他委屈,說日本人打不贏,整天打中國人,他打煩了。最後還是擰不過他爸,回了部隊。這時他已是個中校,帶著六個勤務和警衛,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太太,乘著兩輛馬車回到史屯。
銀腦和兩個弟弟不同。他咋唬,愛擺譜,愛顯能耐,一進了史屯的街就是妗子、大娘地打招呼,其實出去這麼多年,多數人都給他叫錯了。他帶回包著金銀錫紙的菸捲,印著美女的小瓶花露水,一紙箱糖果,村裡人全到了,院子站不下就扒在上面攔馬牆上,等銀腦的勤務兵給他們發糖果、菸捲。不少女人得了花露水,當場開啟蓋抹上,香得噴嚏打成一片。
到了第二天晚上,還有一群群的村鄰跑到孫家大院來熱鬧。他們大多數是銀腦從小玩尿泥的朋友,見銀腦沒有官架子,也都放肆起來。一個問銀腦官升那麼快,是打鬼子立功不是。銀腦回答那可不,身上掛了四、五處花。那能叫我們看看不能?銀腦這時穿的是大布小衫,胸前只有三個釦子。他把衫子一扒,指著肩膀上一前一後兩塊槍傷:這是上海掛上的彩。又指著左臂,這是徐州,這是武漢。
一個人說:「還畫上地圖了。」
另一個問:「還有呢?」
「還有就不能看啦。」銀腦指指大腿,又斜一眼坐在一邊紡花的葡萄。
「都是鬼子打的?鬼子槍法夠神的。」
「老共更神,這一槍差點讓我斷子絕孫。」銀腦說。然後衝葡萄嚷一句:「得罪啦,弟妹!」
「也和老共打過?」
大家讓他說說故事。鐵腦開了幾瓶高粱酒,自己拿一瓶對著酒瓶口喝,剩下的人把幾瓶酒傳遞著,你一口我一口,一會眼全喝紅了。鐵腦一個手酒瓶子,一個手菸袋鍋,吹噓起打仗的事,敗仗也好勝仗也好,讓他一說都成了書。再喝一會,大家對他打日本還是打老共全不計較了。
葡萄在一邊把紡車搖得嗡嗡響,心裡奇怪,這位大哥和鐵腦、銅腦這麼不象,一個恁大的窯院都盛不住他的嗓門。誰小聲問一句:你咋娶了倆媳婦?他大聲回答:一個會夠使?
第三天銀腦就到處串門,打聽誰家挖窯挖出冥器的盆盆罐罐了。在街上逛,碰著古董掮客,他也連哄帶嚇買下幾件。史屯街上隔天一個集市,隔一兩個集總有人揹著不知是真是假的墓葬品,等著洛城裡的人來買。他們知道誰可能是顧客,見了換上便服長衫的銀腦,就賊頭賊腦湊上來,扯他一把,使個嘴臉,意思是想看貨色跟我走。
晚上孫懷清見大兒子堆了一堆破罐爛瓶在院子裡,臉便一拉老長:「有錢燒,就買地置房產。」
「爹你這回可錯了。眼下什麼都能買,就不能買房買地。」大兒子對爹說,「我還要勸你把地把房都賣了呢。」
「賣了我啃你這些瓦罐子?」
銀腦說起東北的老共分田分地的事。孫懷清說:「啥稀罕事?三幾年安徽那邊鬧得多兇?地主都鬥死了,打跑了,現在不都鬧完了?山裡老共的隊伍缺吃,就下來找個財主鬥鬥,把人糧分分,就這你就不種地不住房了?老八我也不是沒打過交道,有時他們缺錢花,還打借條跟我借了兩百塊大洋。借條我都鎖著呢。」
「這一回不一樣。我在外頭這些年,死都死過幾回,啥也沒長進,就是學會看氣數。老蔣氣數盡了。」
第九個寡婦一(11)
「他儘儘唄。我種田做生意,誰來交誰的掮稅。」
「現在有點兒權勢的都貪汙,有點錢的都走私。蔣經國槍斃那麼多走私黃金的軍官,擋不擋得住?腦袋在,照樣走私。都在留後手準備外逃。這我才不叫你買房置地。」
剛睡下,聽見村裡的狗咬起來,再過一陣,就有人來打孫家的門。警衛們一時醒不過懵來,孫懷清對他們說:「都聽我的。誰也甭亂動。」他披衣趿鞋跑到前院裡問是誰在打門。外面的人不應聲,還是打門。打門的聲音多禮得很,就是拍幾下門環,停一停,又幾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