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瓜上長禿斑留了幾塊不毛之地,肉銅板似的光亮。這腦瓜是史五合的。五合來作坊學徒是五年前,他過去在洛陽城炸過油條麻花散子,手是巧手。來時三十歲,收下他是圖他手巧。也是老規矩,新來的學徒一進作坊就吃三天糕點。最好最油膩的,盡吃,全都是剛剛從油鍋撈上來,泡過蜂蜜、桂花、糖汁,撒了才炒的芝麻,一口咬下去半口蜜半口油,直拉粘扯絲。任何一個徒工都說:那香得呀,扇嘴巴子都不撒嘴!吃到下午,頭都吃暈了。第二天再吃,能少吃一半,第三天一吃,胃裡就堵。從那以後,徒工一聞糕點的味胃裡就堵,偷嘴一勞永逸地給制住了。只有五合個別。他連吃三天點心,饞勁越吃越大,後來的一年裡,他抹把汗、擦把鼻涕的功夫都能把一塊蜜三刀或千層糕偷塞到嘴裡。而且他練了一手好本領,嚼多大一口點心臉容絲毫不改嘴巴絲毫不動。要不是有一回藥老鼠的幾塊點心擱錯了地方,孫懷清追查不出只得毀掉全部點心。五合不會承認他偷嘴的事。他一聽藥老鼠的點心沒了,哇地就嚇哭了。招供他偷吃了至少二十塊點心,不知是不是吃了老鼠那一份兒。
等五合上半身鑽進來,孫懷清把鍘刀捺在他背上。五合一抬頭,孫懷清說:你動我就鍘!五合說:別鍘別鍘,二大是我!鍘的就是你,你路可是熟啊,來偷過幾回了?這才頭一回!二大饒命!五合你不說實話,刀下來啦!兩回兩回!都偷著啥沒有?偷著了點心,還有香油!……還有呢?沒敢多偷,二大饒命!哎喲!可不敢往下鍘!……
葡萄這時從前面店堂過來了,手上掌著煤油燈,另一另手攏著散亂的頭髮,見二大騎馬蹲襠,手握著鍘刀柄。他叫洞裡出來的腦瓜頂說實話,不然刀就下來了;刀一下來,五合就不是五合了,就成「八不合」啦。
第九個寡婦二(2)
他抬頭喊:「葡萄,搬凳子,叫你爹我坐著慢慢鍘。」
五合趕緊承認:「三回三回!第三回啥也沒偷成!」
「那你會空著兩手回去?」
「……聽人說你這兒藏的有煙土,我想弄點兒賣給那時候駐咱這兒的老總!……二大可不敢鍘呀!……找半天沒找著煙土,我就走了。……二大,鍘了我也就這了。再沒實話了,實話全說完了!」
孫懷清接著問他:「那你今天來幹啥?」
「看能偷點啥偷點啥唄,實在沒別的,湊合偷點心唄。」
「偷點心還湊合偷點兒?我和葡萄還捨不得吃呢!」
「那是二大您老想不開……」
「我想不開?!」
「哎呦得罪二大了,打嘴打嘴!」
這時二大沖葡萄喊:「葡萄楞啥呢?還不去叫他媽來!」
五合的上半身哭天搶地:「可不敢叫俺媽!」
「不叫你媽以後你還惦記著來找二大我的現大洋,是不是?你跟我扯驢蛋我就信了?你偷的就是現大洋,苦找不著,是不是?」說到這兒二大又喊:「葡萄,我剛才咋說呢?」
葡萄趿拉著鞋,裝著找鞋拔子,嘴裡說:「這就去!」
「葡萄大妹子,可不敢叫我媽呀!叫她來我還不如讓二大給鍘了呢!」
二大說:「葡萄,那咱鍘吧?」
葡萄憋住笑,歪頭站在一邊看。五合哇的一聲大叫起來:「那是肉哇!」
二大說:「鍘的就是肉!」
孫懷清知道刀鋒已壓得夠緊,他對葡萄擺一下頭。葡萄開啟門出去,把五合兩個腳抱住,倒著往外拖。鍘刀提起,五合半扇豬似的就給拖出去了。
第二天孫懷清買了幾條槍,僱了兩個保安守住家裡的窯院,夥計們仍然守店。槍聲漸漸響得近了,後來響到了史屯街上。葡萄在店堂裡睡,總是在夜裡驚醒,發現外面街上正過大隊人馬。有時隊伍往東,有時往西,她扒在門縫上往外看,見沾著泥土塵沙的無數人腿「跨跨跨」地走過去,「跨跨跨」地走過來。有時一個隊陣過上老半天,她覺得他們把史屯的街面都走薄了。她看見一個最長的隊陣全是穿草鞋的腳,打的綁腿也又髒又舊。但那些腿都有勁得很,還要一邊「跨跨跨」地走,一邊吼唱著什麼。
這些穿草鞋的腿腳走過,史屯街上的電線杆、牆上都會給貼上斜斜的紅紙綠紙。葡萄識幾個字,還是銅腦出門上學前教她的。她認得紅紙綠紙上的「人民」、「土」、「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