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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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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頭頂的燈光把葡萄罩在裡頭,把他隔在外頭,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臉。「槍斃孫懷清!把封建頭子孫懷清零剮!」

所有人跟著喊。但這兩句韻腳不好,葡萄覺認為他們這種亂喊太鬧人。只是從那人的喊聲裡,她聽出他的姓名來。他是孫克賢,就是十二年前想買她沒買成的人。葡萄一向煩他,每回在哪兒碰上她,他的笑老髒。

「把大惡霸老財拉出去斃了!給王葡萄報仇!」

孫克賢又領頭喊。葡萄心想,越喊越鬧人了。

短髮女兵叫大家別鬧了,但沒人聽她的。大喇叭也叫他們別吱聲了,該王葡萄同志控訴發言了,還是沒人理他。人們已經成了澆上油的火了,呼啦啦地只管燒得帶勁。一個年輕寡婦跳上了臺,指著葡萄說:她是啥喜兒?她是奸細的媳婦!

她這一喊人們才不鬧了。

葡萄看看這寡婦。她就是領頭把自己男人犧牲的那個,叫陶米兒。孃家在幾十裡外的陶集。她也剪成了女兵的短髮,說話時也一甩一甩的。她把短到耳朵上的頭髮甩來甩去,說起四四年夏天的那個黃昏。所有的解放軍土改工作隊聽著聽著,臉陰下來。王葡萄一身粉底白花的小緞襖子真是扎眼,剛才怎麼沒注意到?

葡萄差不多忘了陶米兒扯直嗓子吵吵的就是罵的她。鬼子投降後,八個寡婦都受了獎,年年都吃史屯人的貢,走到哪兒都有人說:看英雄寡婦去羅。英雄寡婦中的三個離開了史屯,她們公婆只說她們回了孃家。但村裡人都知道她們投老八去了。葡萄回過神來,聽見下面人吵起來了。有人說鐵腦就是奸細,是他給鬼子通風報信,不然鬼子咋來得那麼準?有人說啥哩!那是孫二大得罪下人了,有人借老八的手殺鐵腦呢!還有人說不對不對,那是紅眼,看人家葡萄把自個男人救下了,這些人心想,那能這麼便宜孫家?因為鐵腦大哥當國軍,鐵腦就被免了壯丁,這回咋著也不能省下他一條命,才趁黑夜把他當冤打了。

解放軍土改工組隊已湊頭在一塊嘀咕,一邊嘀咕一邊看英雄寡婦陶米兒鬥爭王葡萄。他們從沒遇見過這麼複雜的情況,史屯史屯,是非全是一團亂麻。只見王葡萄突然扯開膀子,扇了陶米兒一個大嘴巴。

人們先是一楞,然後全笑起來。

白毛女和短髮女兵跑上去拉住葡萄,說:「王葡萄,你敢打人吶?」

英雄寡們們全惱起來,跳上來撕扯葡萄的棉襖、頭髮。女兵們怎麼也拉不開她們,男兵們想拉又不知怎麼下手。這時一個男兵掏出盒子炮來,對著天打了幾槍,這才讓七手八腳的女人停下來。

看來王葡萄很會打架,幾個花容月貌的寡婦臉上都給她抓出血道道來。

葡萄喘幾口大氣,唾幾口血唾沫,抓住那男兵的鐵皮喇叭說:「鐵腦是我男人,我不救他救誰?!」

解放軍們一看,鬥爭會開成這樣了,就宣佈散會。

葡萄回到家才發現她家已經成了解放軍的兵營。各個窯洞都鋪著麥秸,高粱秸,上面整整齊齊擱著棉被。她把磨棚掃掃,鋪了一層綠豆秸,扎是紮了點,但還算暖和。她知道二大回不來了,和其他幾十個地主,一貫道,偽甲長們關在小學校裡。她想,得趕緊做出一身衣裳一雙鞋,二大死了以後好穿。看著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說槍斃就槍斃,打得象鐵腦那樣難看,再缺身象樣的衣裳。二大這輩子老累老忙,別到走時還缺這短那,到了那邊讓孫家先人們數落笑話。

葡萄在動布料的腦筋。街上店裡存了不少直貢呢,不知能不能要求解放軍分點給她。她就不該分點啥?她葡萄可不是那號孬蛋,拿著虧當油饃吃。別人分著什麼,她葡萄也得分著什麼。她心裡這樣一想,舒坦起來。她不知這個時候解放軍們正在開她的會,研究要把王葡萄這個人劃成人民呢,還是劃成敵人。葡萄心疼的那個長辮子女兵臉蛋通紅,頭髮剛洗過,用個手帕系在腦後。她說:「同志們想一想,王葡萄七歲就進了孫家,讓孫家迫害得已經麻木了。再說地主階級就沒有欺騙性了,黃世仁母親還念佛呢!王葡萄是讓欺騙了。」

一個南方女兵說:「王葡萄是覺悟問題。江南也有覺悟低的農民,新四軍一進村他們就跑反。糧都藏起來,不讓新四軍吃。讓他們鬥地主,他們才不鬥呢,說地主家的騾子我老婆走孃家還得借。鬥了地主,我們租誰的地種?覺悟低是普遍問題,不能都把他們劃成敵人吧?」

男兵們認為王葡萄有歷史問題,不保護八路軍游擊隊。

長辮子女兵說:「別給人亂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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