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屯人跑出來時,銀腦和他的兵以及孫二大乘的馬車早跑得只剩一溜黃煙了。
銀腦剛回到軍營就聽說要他馬上把槍交出去。師裡派了一個排的人來帶他去師部。銀腦交待給他的手下:天黑還不見孫旅長回來,馬上襲擊師部。
一個小時之後,孫旅長被關進審訊室,他罪過不小,組織地主惡霸暴動,企圖殺害土改工作隊領導。
兩個小時之後,師部被再次倒戈的孫少雋部隊包圍了。
五小時之後,孫少雋旅長的部隊大半被打散,一小部分人劫持了旅長往西逃去。孫懷清卻留在了兒子的住處,和兩個兒媳婦等著發落。
第九個寡婦二(8)
葡萄聽說二大給城裡的監獄收押了,定的罪是地主暴動首領。村裡街上傳的謠言可多,說銀腦去了四川,在那裡的山上拉起隊伍,說打回來就回來。也有說銀腦在上海坐上美國人的飛機跑美國去了。銀腦從小就膽大神通大,豪飲豪賭,學書成學劍也成,打架不要命,殺人不眨眼,把他說成魔說成神,史屯的人都信。
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接著領導史屯農民鬧土改。他們天天去附近幾十個村串聯,啟發農民的覺悟。女兵們還忙著宣傳婚姻自由,叫訂了婚的閨女們自己當自己家,和相好們搞自由戀愛。她們常常和葡萄談話,告訴她自由有多麼好,看上誰就去和誰相好。她們發現葡萄雖然年輕,卻受封建毒害太深,覺悟今天提高了,明天又低下去。她們想,這女子有些奇,讀書認字也不笨,一到階級呀、覺悟呀這些問題,她就成了漿糊腦子。
有一回她還跟女隊長吵起來了。她說:「得叫我看看我爹去。」她正幫女隊長纏手上的繃帶。
女隊長奇怪了,說:「葡萄你哪來的爹?爹媽不是死在黃水裡了?」
葡萄說:「孫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著女隊長,心想孫二大才坐幾天監,你們就忘了這人啦?
「葡萄糊塗,他怎麼是你爹?!他是你仇人!」
葡萄不吭氣,心裡不老帶勁,覺得她無親無故,就這一個爹了,女隊長還不叫她有。
「王葡萄同志,這麼多天啟發你,教育你,一到階級立場問題,你還是一盆稀泥,啥也不明白。」女隊長說。
「你才一盆稀泥!」
女隊長一楞怔,手從葡萄手裡抽回來。
葡萄瞪起黑眼仁特大的眼睛,看著女隊長。
「你再說一遍,」女隊長說。
葡萄不說了。她想俺好話不說二遍。
女隊長當她服軟了,口氣很親地說:「葡萄,咱們都是苦出身,咱們是姐妹。你想,我是你姐,我能管孫懷清那樣的反動派叫爹嗎?」
葡萄說:「那我管你爹叫爹,會中不會?你爹養過我?」
「不是這意思,葡萄,我的意思是誰是親的誰是熱的要拿階級來劃分。」
「再咋階級,我總得有個爹。爹是好是賴,那爹就是爹。沒這爹,我啥也沒了。」
女隊長耐住性子,自己先把繃帶繫好,壓壓火。等她覺得呼吸均淨下來,又能語重心長了,她才長輩那樣嘆口氣:「葡萄啊,葡萄,不然你該是多好一塊料……」
「你才是塊料!」
葡萄站起身走了。把穿小緞襖的腰身扭給女隊長看。
女隊長想,真沒想到有這麼麻木的年輕人。要把她覺悟提高,還不累死誰?但她又確實苦大仇深,村裡人都說她從七歲就沒閒過,讓孫懷清家剝削慘了。
年前工作組決定揭下孫家百貨店的封條,按盤點下來的存貨分給最窮的人家。臘月二十三一大早,大家熱熱鬧鬧地擠在店堂前,等著分佈匹、菸捲、醬油,還有冰糖、小磨香油。孫懷清老東西收賬惡著哩,這回讓他再來收賬看看!大家張大嘴笑,從來沒這麼舒坦過。啥叫翻身?這就叫翻身!咱翻身,孫懷清也王八翻身背朝地肚朝天,只等挨宰啦!
葡萄也擠在分東西的人群裡。她知道她要的東西都擱在哪裡。她要一塊毛料,一張羊皮。她早就想給兩年前留下銀戒指的琴師朱梅縫件皮袍,癆殼子冷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