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一陣路才又摸到陸軍醫院,拴上驢,她也不管警衛叫她「站住」,只管往院裡跑。孫少勇搬個小凳正要去聽報告,見葡萄一身做活兒的舊褲褂,頭上頂了爛草帽站在他門口。
「弄啥?」
「咱上當了!」葡萄一把抱住少勇,哇地哭了。
同屋的張大夫一看這麼個鄉下女人兩腳泥地吊在孫大夫胸口,趕緊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他們要槍斃咱爹!」葡萄一邊嚎啕一邊捶打少勇的肩、背、胸膛。
少勇怕別人聽見,慌手慌腳把她往自己屋裡拖。他把葡萄按在自己鋪上坐穩,又去門口聽了聽,把窗子推上,才走回到她對面,坐在張大夫床上。
第九個寡婦二(14)
葡萄哭個沒完,一邊還說:「把咱爹的光洋分分,把咱爹的地、牲也分分,就這還要槍斃咱爹……」
少勇直跺腳:「可不敢喊,可不敢哭!……」
她一聽更惱更傷心,對著他來了:「你當的是啥官呢?連你爹都救不下?還不如大哥呢!」
少勇上來跪在她面前,手捂住她的嘴:「可不敢,我的姑奶奶!……你讓我想想法子,行不行?……
葡萄馬上不哭了,問他能有啥法子。他叫她別出聲,讓他好好想想。葡萄安靜了半袋煙的工夫,又催逼他快想。少勇說正想著呢。他怕她哭怕她喊,眼下她要他咋做他就咋做。
又過一會,他小心地問她,能不能叫他聽完重要報告哩再想。葡萄說那會中?那爹就叫人槍斃了!少勇說他一邊聽報告一邊想,葡萄沒法子了,點點頭。
少勇叫了個警衛,把葡萄領到醫院的客房去,又給她拿了他自己的襯衣褲子,讓她湊合換上。客房在醫院外頭的街口,是幾間失修民房,給來隊家屬臨時住宿的。少勇聽報告的兩小時,葡萄就繞著院子裡一口井打轉,小院子清涼安靜,讓她走成了個獸籠子。少勇來的時候她一回頭就是:想出啥法子來了?少勇心想,只要把她這一陣的死心眼糊弄過去,就不會這麼費氣了。他看看小院四個屋都不亮燈,沒有其他家屬,一下高興起來,隨口說還有他想不出的法子。沒等她回過神,葡萄已在他懷裡,一個身子都成了給他的答謝和犒勞。
少勇想,死心眼是死心眼,也好糊弄。他聞到她頭髮裡和身上的汗酸味,甜滋滋的象缺鹼的新麥蒸饃。他用下巴上的鬍子在她額上磨,她把臉擠進他胸口,他身上的味道老幹淨,乾淨得都刺鼻。
他們在客房的床上躺下。都是娶過嫁過的人,也都打算要合到一處過,眨眼功夫就粘乎得命也沒了。然後少勇覺出什麼來,用手往葡萄身體下摸摸,褥墊都濡溼了。他把她摟緊。她可是個寶物,能這麼滋潤男人。難怪她手碰碰他就讓他覺出不一樣來。她身上哪一處都那麼通人性,哪一處都給你享盡福份。
他站起來,渾身大汗地開始穿衣服。
葡萄說:「啥辦法?」
少勇不知她在說啥。
「你想出的法子呢?」
少勇叫她等等,讓他抽支菸。他想這個死心眼比他想的可死多了。他摸出菸捲,又摸火柴,動作七老八十的,把話在心裡編過來編過去。
葡萄跳起來,替他點上煙。一動不動瞪著他,等他抽,一口、兩口、三口。他把話編得差不多了,彈彈煙滅,問葡萄,她是不是快成他媳婦了。葡萄說是啊。他問那她聽他的話不聽。嗯,聽。那二哥現在說話,你得好好聽著,不興鬧人。
第九個寡婦三
太陽昇起的時候,史屯響起鑼聲。周圍五十個村都響起鑼聲。五十個村都有鐵皮喇叭在叫喊:「都去農會啦,看佈告!誰家家屬被槍斃了,去河灘上認領屍首!沒人認的,明一早全部集體埋了!……」葡萄聽到鑼聲就往河上游跑。來收屍的只有她一個人。孫懷清是臉朝地栽倒的,但憑著脊樑,葡萄在上百屍首裡也一眼就認出了他。
第九個寡婦三(1)
唉。咱中國現在解放了,是勞動人民的國家,勞動人民就是受苦人,窮人。受苦人有多少呢?一百人裡頭,九十三個是受苦人。受苦人老苦老苦啊,幾輩子受苦,公道不公道?不公道是不是?葡萄點點頭:那咱爹老苦啊,一天干十四個時辰的活哩!……葡萄別打岔,你以後是支援軍醫生的媳婦。志願軍是工農子弟兵,都是窮人的兒子、兄弟,他們專門包打不平,替窮人行公道。把不公道的世界毀了,這就是革命。我是個革命軍人,你是個革命軍人家屬,就得和革命站一堆兒,現在還明白嗎?
葡萄嘴慢慢張開了,但她還是點點頭。少勇的意思就是你打我我打你唄,你說你革命、我說我革命唄。少勇親親葡萄的臉蛋:「好葡萄,道理都明白,到底讀點書,寫倆字兒。孫懷清誰也救不下,他活不成了。」